3 月中旬的羊城，潮溼的南風已經帶著暖意，吹得騎樓街巷裡的鳳凰木嫩芽簌簌晃。心時代影音公司的財務室裡。
五個財務擠在靠窗的長條桌前，指尖在黑色計算器上敲得飛快，偶爾夾雜幾聲算盤珠子的脆響。
穿灰布中山裝的老陳眯著眼核對數字，忽然 “哎呀” 一聲，捏著鋼筆的手頓住：“李經理，這筆貨商回款的零頭好像算錯了。”
“再算一遍。” 李強從賬本里抬起頭，鼻樑上架著副塑膠框眼鏡，鏡片沾了點灰塵。他手裡攥著本牛皮紙封面的總賬，頁尾都被翻得捲了邊，“現在每一分都不能錯，這批磁帶的體量太大了。”
斜對面的藤椅上，李默然正翹著腿，手裡捏著瓶燕塘豆奶 —— 玻璃瓶裝的，吸管戳進去時 “啵” 地響了一聲。他另一隻手轉著支英雄鋼筆，目光落在牆上的日曆上 年 3 月 15 日，旁邊還貼著張他自己的專輯海報 —— 國語版《星星的約會》，他穿件白色西裝，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亮。
“叮鈴” 一聲，辦公室的木門被撞開，葉愛民頂著滿頭汗闖進來，帆布包往桌上一扔，發出 “咚” 的悶響。
他襯衫領口敞開兩顆釦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曬得黝黑的面板，徑直衝到牆角的冰箱前，拉開門時冷氣 “嘶” 地冒出來。
“給我留的豆奶呢？” 他翻了兩下，掏出最後一瓶，擰開蓋子就往嘴裡灌，喉結上下滾動得飛快，半瓶下去才喘了口氣，抹了把嘴角的奶漬：“啊 —— 爽！”
李默然放下鋼筆，挑眉笑：“回來了？貨都搞定了？我還以為你要被貨商圍在倉庫裡出不來。”
“圍是真被圍了！” 葉愛民把空瓶往桌角一放，癱坐在旁邊的木椅上，從帆布包裡掏出張皺巴巴的貨單，“之前那 2000 多萬盒賣空後，工廠連夜趕工，剛出的 3000 萬盒，昨天下午拉到倉庫，你猜怎麼著？貨商們帶著卡車排了三條街，有個從深圳來的老闆，當場塞給我個紅包，就為了先拉走 50 萬盒！”
他頓了頓，聲音又提了個調：“你的國語專輯《星星的約會》最搶手 萬盒！粵語版《半點心》受眾小，也賣了 1000 多萬盒，總共 5000 萬盒，貨商都搶瘋了！”
“4000 萬盒？” 李默然坐直了些，指尖敲了敲藤椅扶手，“你這是把羊城的牛都吹到珠江裡去了吧？我自己都沒敢想這麼多。”
“吹水？我葉愛民啥時候跟你吹過水？” 葉愛民急了，伸手抓過桌上的報紙，指著娛樂版的角落，“你看！李靈玉元旦發的《甜甜甜》，現在才賣 800 萬盒；臺灣的韓保儀，《粉紅色的回憶》火成那樣，也才 300 萬盒。”
“費詳去年的《跨越四海的歌聲》，算頂流了吧？2000 萬盒。你李默然的名氣，在香江唱過紅磡，在內地又上過春晚，要是沒超過 2000 萬，才對不起那些堵在公司門口要簽名的歌迷！”
李強這時走過來，手裡拿著張算好的利潤表，往兩人面前一放：“他還真沒吹。現在內地唱片圈，你跟費詳就是兩大山頭 —— 他風靡萬千少婦，你嘛，” 他憋住笑，“上次去百貨公司，我見著好幾個三十來歲的大姐，湊在一起說‘李默然的歌聽著心裡暖’，說是‘風靡萬千少女少婦’也不為過。”
李默然翻了個白眼，伸手拿過利潤表：“少貧嘴，貨商的尾款都到賬了？”
“都到了，昨天最後一筆從上海匯過來的。” 李強推了推眼鏡，指著表上的數字解釋，“咱們自己有工廠，原材料都是批次進的，每盒磁帶的成本本來才 8 毛錢。後來為了防盜版，你說要放人物卡片，採購了銅版紙，還加了燙金工藝，成本才漲到 1 塊。批發價 3 塊一盒，純利潤就是 2 塊。5000 萬盒下來，營業額正好 1 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你也知道，羊城的唱片公司綜合稅負差不多是銷售收入的 37%，光企業所得稅就 24%，還有 9% 的增值稅。但我們心時代不一樣 —— 你是香江身份入股，算中外合資企業，所得稅只按 15% 收。這麼一算，稅後純利潤能拿到 8500 萬！”
“我去。” 李默然手裡的鋼筆差點掉在桌上，他盯著利潤表上的 “8500 萬”，突然笑了，“感情我這香江身份是塊香餑餑？難怪當初你們倆死皮賴臉，非要送我 70% 的股份 —— 合著是拿我當‘減稅工具人’呢？”
葉愛民嘿嘿笑，搓了搓手：“這不是一舉兩得嘛！以前我們小打小鬧，一年利潤撐死幾百萬。現在股份是少了，但分到的錢更多 —— 我 10% 的股份，能分 850 萬，這才多久？比我前幾年跑業務賺的總和還多！”
“我 20% 萬。” 李強也難得露出點笑意，手指在 “1700 萬” 上點了點，“足夠我們再添兩條生產線了。”
李默然低頭算了算，抬頭說：“我 70% 是 5950 萬。這樣，按股份留備用金 —— 我留 700 萬在公司賬上，萬一後面要加印或者做新專輯，能應急。剩下的，轉到我的內地賬戶就行。”
“我留 200 萬。” 李強立刻記在賬本上，“夠日常運營了。”
“我留 100 萬。” 葉愛民擺擺手，“剩下的給我老婆存起來，她早就唸叨著要在天河買套房子了。”
說笑間，李默然忽然想起甚麼，收起笑容：“對了，現在盜版商怎麼樣？之前聽老陳說，其他歌手的專輯到處都是翻版。”
提到盜版，葉愛民的臉色沉了沉，拿起桌上的空豆奶瓶捏了捏：“猖狂得很。前幾天我去清平市場，看見有小販蹲在街角，懷裡揣著一摞翻版磁帶，5 塊錢兩盒，比咱們的批發價還低。不過 ——” 他話鋒一轉，又笑了，“他們在你這栽了跟頭。”
“哦？” 李默然挑眉。
“你忘了？我們的磁帶裡放了那張大頭 Q 版卡片。” 葉愛民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張，遞過去 —— 卡片是銅版紙做的，上面印著李默然的 Q 版形象：圓臉蛋，戴副小墨鏡，穿件迷你西裝，手裡還舉著個麥克風，邊緣有圈細細的燙金，摸起來滑溜溜的。
“這卡片太精美了，盜版商仿不出來。我問過市場上的人，他們要是想仿，光銅版紙和燙金工藝，每盒成本就得加 1塊，再加上磁帶本身的成本，賣 2 塊錢根本不賺錢。”
他頓了頓，又說：“後來他們只能降價，2 塊錢一盒，但音質差得要命，雜音一大堆。有歌迷買了，聽著不對，又回來買正版，還說‘沒有卡片的都是假的’。現在盜版也就賣了幾十萬盒，掀不起大浪。”
李默然摩挲著手裡的 Q 版卡片，心裡嘆了口氣。他比誰都清楚，這只是暫時的。
除非網際網路時代來臨，數字音樂取代磁帶，否則盜版問題永遠解決不了 —— 哪怕他有系統，能預知未來，也改變不了當下的技術侷限。
比價格，正版永遠搞不過盜版。盜版商可以用劣質磁帶，省掉包裝成本，甚至能偷工減料縮短播放時長，但正版不行 —— 音質是定死的，只要差一點，歌迷就會覺得是假貨。
所以他才想出送卡片的主意，不是為了多賺錢，而是為了給歌迷一個 “認正版” 的標記。
“其實也只能這樣了。” 李默然把卡片放回桌上，看向窗外。騎樓底下，幾個穿連衣裙的姑娘正圍著一個小販，手裡拿著他的專輯海報，嘰嘰喳喳地問 “有沒有帶卡片的”。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們身上，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系統裡的提示 —— 還有十幾年，網際網路就會普及，MP3 會取代磁帶，流媒體會改變整個音樂行業。
但現在，他能做的，也只是在這個磁帶的黃金時代裡，多賺點錢，多留下幾首歌，順便，護著心時代這一攤子，不讓兄弟們白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