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館二樓,起居室裡暖香浮動。
王昆靠在沙發上,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三個巴掌大小的鐵匣子,“啪”地一聲,依次排開在玻璃茶几上。
白秀珠、蘇蘇和沈遠宜三女,正圍在爐子邊烤火。聽到動靜,都好奇地湊了過來。
王昆隨手撥開其中一個鐵匣子的搭扣。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把極其精巧、通體烤藍的勃朗寧“掌心雷”手槍,旁邊還配著兩個壓滿子彈的彈匣。
“都拿上一把。”昆彈了彈雪茄煙灰。
“防身用的。別看它小,五步之內打穿人的腦袋一點問題都沒有。
只要出門,就給老子貼身帶著!”
三個女人都是一愣。
在這個年頭槍這玩意,在黑市上可是有價無市的硬通貨。普通人家見著都得繞道走。
白秀珠和沈遠宜對視一眼,兩人眼裡雖然有一絲對火器的畏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底氣。
她們現在在北平商場上拋頭露面,搶的是地頭蛇的飯碗,深知外面的世道有多險惡。
有了這真傢伙傍身,腰桿子自然更硬了。
兩人毫不猶豫地一人拿了一把,小心翼翼地揣進大衣口袋裡。
蘇蘇卻沒動。
她看著那黑乎乎的鐵疙瘩,像看著甚麼咬人的怪物,雙手直往身後縮。
“當家的……這東西,我不敢碰。”蘇蘇癟著嘴,一臉的後怕。
“上次你帶我們去北平路上,那幾個人腦漿子崩出來的樣子,我到現在晚上做夢還能夢見呢。我怕走火打著自己。”
“瞧你那點出息!”王昆嗤笑一聲。
“我就是沒出息嘛。”
蘇蘇乾脆順坡下驢,往王昆懷裡一鑽。
“當家的,這幾天外頭到處都是逃難來的,街上亂哄哄的,甚麼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我聽張龍說,前門大街那邊昨天還發生了當街搶劫的命案呢。”
她抱緊了王昆的胳膊,索性打了退堂鼓:“這軋鋼廠的生意,我還是不管了。
反正那地方在郊外,遠得很。
以後廠裡有甚麼事,你讓老婁直接來公館跟我彙報就行。
我就老老實實待在這公館裡,帶咱們二寶。哪兒也不去,多安全呀!”
王昆看著蘇蘇這副沒心沒肺、只圖安逸的“鹹魚”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本來也沒指望蘇蘇能在商場上翻江倒海。
這丫頭就是個直腸子,沒那種勾心鬥角的心機。把她養在家裡當個開心果,偶爾逗個悶子也挺好。
“行!不想去就不去。”王昆捏了捏她的臉蛋。
“以後你就給老子乖乖在家裡享福。外頭的天塌下來,有老子頂著!”
見蘇蘇這麼輕易就放棄了權力,白秀珠和沈遠宜心裡暗自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少了一個分權的,她們在王家這盤棋局裡,自然能佔到更大的份量。
兩人不僅沒有退縮,反而握緊了口袋裡的槍。她們骨子裡都有著極強的好勝心和控制慾。
有了王昆給的槍,再加上新配的那三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女煞星”保鏢,她們在北平的商界,更要放開手腳大幹一場!
王昆看著兩女眼裡的野心,吐出一口濃煙。
“槍給你們了,人也配給你們了。”
王昆敲了敲茶几,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但你們給老子記住!
那三個女保鏢,是從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孤狼。
你們以為,老子一個月花一百五十塊大洋,就能買斷她們的命了?”
白秀珠一愣:“當家的意思是……”
“錢,只能買她們的力,買不到她們的命!”
王昆傾囊傳授著他那套粗暴卻管用的御下之術。
“你們要是端著主子的架子,成天對她們呼來喝去,把她們當下人使喚。
真到了遇到刺客、槍林彈雨的時候,她們最多也就是拉著你們跑。
這已經仁至義盡了!
想讓她們替你們擋子彈?做夢!”
王昆眼神冷厲,一字一頓地教導:“得懂恩威並施!平時多給點小恩小惠,衣服首飾不用吝嗇。
最關鍵要去摸清她們家裡的底細,解決她們的後顧之憂。
平時相處,放下你們的優越感,把她們當半個姐妹看!”
“只有把她們的心暖熱了,在要命的關頭,她們才會毫不猶豫地替你們去死。懂了嗎?”
白秀珠和沈遠宜聽得背後直冒冷汗。
她們之前確實把那三個女保鏢當成了普通的看家護院。
現在聽王昆這麼一分析,這才明白亂世裡馭人之術,也是能保命的大學問。
“記下了,當家的。”兩女鄭重地點了點頭。
……
北平,前門外。
寒風捲著黃沙和碎雪,在空曠的大街上肆虐。
順著城門樓子往裡走,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難民隊伍。
拖家帶口,衣衫襤褸。
哭喊聲、咳嗽聲,交織成一曲淒涼的亡國喪歌。
在這些步履蹣跚的難民中,有兩道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年近六旬的老者。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雖然滿面風霜鬍鬚凌亂,但脊背挺得筆直。
一雙眼睛更是精光四射,透著股不怒自威的淵渟嶽峙之氣。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年輕女子。
她穿著件素淨的灰呢子大衣,頭上戴著頂線帽。
雖然一路奔波,臉上帶著疲態,但那眉眼生得極為清冷孤傲,像是一柄藏在鞘裡的古劍。
眼神裡,更是透著一股不屈的烈性。
這兩人,正是從東北一路流亡入關的中華武士會會長、八卦掌一代宗師——宮羽田。
以及他的獨女宮若梅,江湖人稱宮二。
九一八事變,東北武林大半淪陷。
宮羽田骨子裡的民族氣節,讓他寧死不肯向日本人低頭。
為了不當亡國奴他只能遣散武館,帶著女兒和幾個心腹弟子,倉皇逃離了世代經營的奉天,來到了這人生地不熟的北平城避難。
曾經一呼百應的武林泰斗,如今卻只能混跡在難民堆裡,這份屈辱和悲涼,讓宮羽田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爹,前面有個客棧,咱們先去歇歇腳吧。”
宮二看著父親有些蹣跚的步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宮羽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兩人在衚衕深處找了一家破舊嘈雜的客棧。客棧裡擠滿了逃難的東北人,空氣中瀰漫著旱菸味和腳臭味。
宮羽田在大通鋪的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閉目養神。宮二則去櫃檯討了碗熱水,端著剛準備遞給父親。
“砰!”
客棧原本就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一個渾身是血、衣服破成了條狀的漢子,像個血葫蘆一樣跌跌撞撞地撲了進來。
“師傅!師傅!”
那漢子一眼看到角落裡的宮羽田,淒厲地慘嚎一聲,撲通跪倒在地上,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宮羽田猛地睜開眼,一眼認出這是他留在奉天打探訊息的內門弟子。
“老四!怎麼搞成這樣?!奉天那邊出甚麼事了?”宮羽田一把扶起那個血人,聲音都在發顫。
宮二也趕緊放下水碗,急步走了過來。
那叫老四的弟子緊緊抓著宮羽田的手,哭得肝腸寸斷:“師傅……完了!全完了!咱們宮家的招牌,被砸了啊!”
“誰幹的?!”宮羽田雙目圓睜,怒髮衝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