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大師兄……”
老四吐著血沫子,咬牙切齒地說出了石破天驚的名字,“馬三!他投了日本人!當了漢奸了!”
“甚麼?!”宮羽田如遭雷擊,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著徒弟。
馬三,那是他最看重的大弟子,是被他當成衣缽傳人來培養的!
“這畜生為了向日本人表忠心,不僅帶著憲兵抄了咱們武館……他……他還帶人把那些不肯投降的武林同道,全給殺了!”
老四嚎啕大哭,目光轉向一旁臉色已經煞白的宮二,語氣裡滿是絕望和悲痛。
“二小姐……李公子他……他為了掩護我們撤退,被馬三那個畜生,活活挑斷了手筋腳筋,死在亂槍底下了!”
“嗡——!”
宮二腦子裡一聲轟鳴,彷彿有甚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李公子。她那尚未過門的未婚夫!
那個一向溫文爾雅,說要等亂世過去就娶她過門的書生。竟然就這麼慘死在那個欺師滅祖的漢奸手裡?!
“嗆啷!”
一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
宮二雙眼瞬間變得血紅。
她沒有哭,沒有喊。骨子裡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烈性,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一把抄起靠在牆角的長劍,拔劍出鞘。雪亮的劍身映照著她那張冰冷如鐵的臉龐。
“二丫頭!你要幹甚麼!”
宮羽田見狀大驚失色,猛地起身攔在女兒面前。
“讓開!”宮二聲音嘶啞,像一頭髮狂的母豹,死死盯著門口。
“我要回東北!我要去清理門戶!我要殺了馬三那個畜生,替李家哥哥報仇!”
“放肆!”
宮羽田一聲斷喝,震得客棧裡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一把抓住宮二拿劍的手腕,乾瘦的手指猶如鐵鉗一般,死死地鉗制住了女兒的動作。
“你現在回去就是送死!”
宮羽田雖然同樣心痛如絞,但他深受傳統武林那套陳規陋習和所謂“大局觀”的束縛。
他嚴厲地訓斥著陷入瘋狂的女兒:“現在東北是日本人的天下!
馬三雖然該殺,但他現在代表的是日本人,是偽滿政權!
這已經是國事,不是咱們武林一家一姓能解決的私仇了!”
“你要是現在去殺他,那就是跟整個日本軍部作對!那是把咱們整個宮家往火坑裡推!”
宮羽田死死地按著宮二的肩膀,語氣嚴厲到了極點。
“在這北平給我安分待著!沒有我的允許,你敢踏出這客棧半步,我就沒你這個女兒!”
“爹!”
宮二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一向敬重的父親。
……
前門外的客棧,漏風的窗欞被北風吹得哐當直響。
宮羽田的呼嚕聲從裡屋傳來,顯得有些沉悶和疲憊。
這位曾經名震關東的武林泰斗,如今也不過是個逃難的垂暮老人。
外屋,一盞昏暗的煤油燈如豆。
宮二端坐在一張掉漆的八仙桌前。她手裡拿著一塊沾了油的粗布,正一點一點緩慢地擦拭著祖傳的長劍。
劍身雪亮,映出她那張清冷且佈滿寒霜的臉。
白天的爭吵還在耳邊迴盪。
“這是國事,不是咱們武林一家一姓能解決的私仇!”
“沒有我的允許你敢踏出這客棧半步,我就沒你這個女兒!”
父親的話悠然在耳。
宮二停止了擦劍。她看著劍刃上的寒光,嘴角勾起譏諷的冷笑。
國事?私仇?
說得冠冕堂皇,父親之所以攔著她,固然有忌憚日本人勢大的成分。
但骨子裡還是在守著武林那套腐朽的破規矩。
在父親和那些武林前輩的眼裡,宮家的門面,得靠男人來撐;
清理門戶這種大事,輪不到她一個遲早要嫁人的姑娘家來插手。
就算是她最敬愛的父親,潛意識裡也覺得女兒身不如男兒郎。
“國破了,家亡了,人死絕了。還抱著那些爛規矩當寶貝。”宮二喃喃自語,像是一聲嘆息。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客棧那面模糊的銅鏡前。
鏡子裡是個盤著麻花辮、溫婉清秀的未出閣女子。
李家哥哥的音容笑貌在腦海中閃過,隨後定格成他被馬三挑斷手腳、倒在血泊中的慘狀。
宮二的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掉下來。
她拉開抽屜,摸出一把冰冷的剪刀。
“既然你們覺得女人不配爭這口氣。”
宮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瞬間變得如冰雪般決絕,“那我今天,就斷了這女人的念想!”
“咔嚓!”
剪刀合攏。一縷烏黑的青絲應聲飄落。
宮二沒有停手,剪刀在她腦後上下翻飛。那些代表著待字閨中的長髮,紛紛揚揚地落在地上。
不一會兒,鏡子裡出現了一個留著齊耳短髮、雌雄莫辨、眼神冷厲如刀的修羅。
宮二將剪刀拍在桌上,右手死死握住劍柄。
她對著東北的方向,在心底立下了一生最毒的重誓:
“我宮若梅今日斷髮。此生,不嫁人,不傳藝,不留後!”
“馬三的狗命,這筆血債,我親自討!”
……
與前門客棧那壓抑到窒息的氛圍截然不同。
北平北郊,振華軋鋼廠後山的一處廢棄採石場裡,此刻正熱鬧非凡。
“砰!砰!砰!”
清脆的槍聲接連不斷地響起,驚起了一大群山林裡的冬鳥。
白秀珠和沈遠宜穿著名貴的呢子大衣,一人手裡端著一把小巧的勃朗寧“掌心雷”,正站在十米開外的一道土坎上,對著前面一排畫著紅圈的樹樁子,一頓猛摳扳機。
“哎呀!又沒打中!”
白秀珠看著對面紋絲不動的樹樁,氣得直跺腳,隨手把打空的彈匣退了出來。
“白姐姐,你手太低了,得往上抬點。”沈遠宜在一旁笑得花枝亂顫。
她自己雖然也是個菜鳥,但昨天剛瞎貓碰死耗子打中了一槍,這會兒正得意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