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白夫人。”管事擦著汗。
“那五個人是城南的青皮,有點幫派背景,下面催債的兄弟不敢逼得太緊……”
“不敢逼?”白秀珠冷笑一聲。
“王家養你們是吃乾飯的?
有幫派背景怎麼了?他幫派的刀,硬得過咱們護廠隊的槍嗎?
去!讓張龍帶人去!
今天天黑之前,連本帶利給我收回來!收不回來,你這管事就別幹了!”
幾句話擲地有聲,透著股主母威嚴。管事嚇得連連稱是,擦著汗退了出去。
下午,振華軋鋼廠。
蘇蘇雖然不懂那些複雜的機床和鋼材引數。但她狐假虎威的本事卻是一流的。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洋裝,踩著高跟鞋,在婁振華的陪同下,視察了新建的幾個車間。
“婁老闆,當家的可是發了話的,這三輪車的研發絕不能停。”蘇蘇板著臉,學著王昆的語氣敲打婁振華。
“經費不夠,你隨時去公館找我批。但要是進度落下了,你可別怪我不講情面。”
婁振華在這位“二夫人”面前,哪敢擺大老闆的架子,只能點頭哈腰地陪著笑臉。
“蘇蘇夫人放心,廠裡的師傅們都在沒日沒夜地趕工,絕誤不了昆爺的大事!”
這幾天,北平商界漸漸傳開了。
王公館裡那兩位姨太太,可不是隻知道抹脂抹粉的花瓶。那是實打實握著財權、殺伐果斷的女強人!
……
這天傍晚。
沈遠宜剛從幾家大戲院談完《北大營》的後續排片事宜,坐著黃包車回到王公館。
剛到門口,正巧碰見白秀珠和蘇蘇從一輛黑色福特轎車上下來。
幾個車行的管事和軋鋼廠的會計,正簇擁在兩女身邊,恭恭敬敬地彙報著工作。
那副小心翼翼生怕惹兩位主母不高興的神情,是發自內心的對“資本和權力”的敬畏。
白秀珠和蘇蘇有說有笑地走進大門,那股子豪門主母的氣場,讓門口的警衛都站得筆直。
沈遠宜站在公館的鐵門外,看著這一幕停下了腳步。
冬日的冷風吹過她單薄的旗袍,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危機感。
突然明白,自己現在的風光算甚麼?
報紙上的頭版頭條?影迷們的歡呼尖叫?
那些都是虛的!
在這亂世裡,在這王家裡。她沈遠宜,不過是一個靠著“明星”的虛名和王昆一時寵愛活著的花瓶。
等哪天年老色衰了,或者王昆看膩了這副皮囊。那些影迷會管她的死活嗎?她依然是個一無所有的戲子!
而白秀珠和蘇蘇呢?
人家手裡握著的是實打實的產業,是每天能下金蛋的車行和軋鋼廠,是能決定幾千人生死飯碗的生殺大權!
那才是真正的底氣!
“我不能只當個花瓶!”
沈遠宜暗暗咬緊了牙關,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裡。
既然生兒子這事兒得靠老天爺賞臉,那她就必須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裡,也砸出一個讓王昆刮目相看、讓這後院所有女人都敬畏的商業帝國!
第二天一早。
沈遠宜打著“王家電影公司”的旗號,帶著幾個隨從,一頭扎進了北平城龍蛇混雜的演藝圈。
她要招兵買馬!
憑藉著《北大營的槍聲》帶來的巨大名氣,以及王昆給她的充足預算。
沈遠宜出入各大戲院、茶園和底層片場。
她不再是那個嬌弱的女明星,而是一個揮舞著鈔票的女大佬。
“李導那套老掉牙的拍法不行,咱們得要新鮮血液!”
沈遠宜坐在茶樓的包廂裡,看著面前幾個穿著破舊西裝、滿臉落魄的青年導演和編劇。
“你們的那些本子,我看了。有才華,但沒人給你們投資。”
沈遠宜將幾根金條拍在桌子上,語氣極具煽動性: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拍甚麼出身的。只要你們能寫出好本子,能拍出賣座的電影!
資金,我王家電影公司全包!戲院排片,我來搞定!”
她看著這些眼睛放光的年輕人,丟擲了最大的誘餌:“我要在北平,建立一個屬於咱們自己的影視帝國!
跟著我幹,我讓你們名利雙收!”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有才華但不得志的青年導演、編劇,以及在底層苦苦掙扎的演員們,紛紛倒戈投入了沈遠宜的麾下。
沈遠宜雷厲風行。
租下了一整棟辦公樓,籌備了三個新劇組同時開機。
她甚至開始策劃,要打通北平到天津、上海的院線發行網路,不再受制於那些老舊的戲院老闆。
當晚。王公館的書房裡。
王昆坐在真皮老闆椅上。
寬大的桌面上,並排擺著三份檔案。
一份是白秀珠提交的《崑崙車貸公司壞賬清理及擴張計劃書》。
一份是蘇蘇(讓人代筆)提交的《振華軋鋼廠三輪車研發資金預算表》。
最後一份,是沈遠宜剛剛送來的《王家影業全國院線收購與新片投產企劃案》。
王昆拿起這三份沉甸甸的計劃書,隨便翻了翻,嘴角勾起了一抹極為滿意的弧度。
爭風吃醋有甚麼意思?
這才是老子想要的後院!
這幫女人,終於把用在雌競上的心思,全特麼捲到事業上去了!
“鬥吧,卷吧。”
王昆點燃一根雪茄,深吸了一口,眼神中閃爍著資本家的精明,“你們越卷,老子的商業帝國,就擴張得越快!”
……
王家影業公司,總經理辦公室。
沈遠宜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桌上沒擺甚麼化妝品、劇本,反倒是摞著高高的賬本和排片表。
她穿著一件幹練的深灰色暗紋旗袍,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眼神裡少了以前那種楚楚可憐的媚態,多了一股子商界女老闆的精明和凌厲。
“沈老闆,這幾家大戲院的老闆又在催了。問您下個月還有沒有像《北大營》這麼火的片子給他們放?”一個新提拔上來的管事,恭敬地站在桌前彙報。
沈遠宜手裡轉著一支派克鋼筆,冷笑了一聲。
“告訴他們好片子多得是,就看他們有沒有本事拿到了。
想放咱們王家的片子,分成比例必須改,咱們拿七,他們拿三。
不答應?那就讓他們自己放那些老掉牙的戲曲去吧!”
管事聽得冷汗直冒,連連稱是,退了出去。
門剛關上,沈遠宜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給我接天牛廟!找李導演!”
電話接通,沈遠宜沒有半句廢話,直奔主題。
“老李,別在那些村姑裡挑演員了!也別成天只盯著那些酸腐文人的本子!”
沈遠宜的聲音在電話裡透著果決,“去難民營!去那些從東北逃亡入關的難民堆裡給我淘寶!”
“東北淪陷,大批流亡的女大學生、女教員跟著湧進了關內。
這些女孩有文化、有樣貌,更要緊的是她們身上揹著國仇家恨,她們現在連飯都吃不上!”
“只要你給她們一口飽飯,給她們一個在電影裡殺鬼子的機會。
她們能爆發出來的表演慾和創造力,絕對比那些嬌滴滴的名媛強一百倍!
懂了嗎?趕緊去招人!”
結束通話電話,沈遠宜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
另一邊。王公館,書房。
王昆靠在老闆椅上,雙腿搭在辦公桌上,手裡夾著一根粗大的雪茄,正聽著張龍彙報這幾天三位姨太太的“光輝戰績”。
白秀珠藉著王昆的勢,硬是把幾個企圖卡脖子的北平舊官僚給懟得啞口無言。
蘇蘇雖然不懂業務,但帶著護廠隊去崑崙車行查賬,那股子蠻不講理的刁蠻勁兒,硬是把幾個偷吃回扣的車行管事給查了出來,當場打斷了腿扔了出去。
再加上沈遠宜在電影圈的瘋狂擴張。
這三個女人,算是徹底在北平商界殺瘋了。
“老爺,三位夫人這幾天幹得是真漂亮。咱們王家在北平的產業,算是徹底鋪開了。”張龍語氣裡透著幾分敬佩,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
“不過老爺,屬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昆吐出一口濃煙:“說。”
“三位夫人現在插手的買賣越來越大,搶的都是北平那些地頭蛇和洋行的乳酪。”張龍面露憂色。
“雖然出門都有咱們護衛隊的弟兄跟著,明槍咱們不怕。但這北平城裡,下三濫的手段太多了。”
張龍嚥了口唾沫,繼續分析:“而且,夫人畢竟是女眷。有些場合,比如去戲院的後臺、去酒樓的內廂房,或者是換衣服去洗手間。
咱們這些大老爺們,總不能寸步不離地跟著進去。一旦被那些地痞流氓或者刺客鑽了空子,後果不堪設想啊!”
王昆聽完,收起了臉上的漫不經心。
張龍說到了點子上。
他雖然樂見這三個女人內卷拼事業,替他把商業帝國的版圖擴大。
但他王昆的女人,那是他的逆鱗!
在外面賺不賺錢不重要,哪怕把廠子全賠光了他也不心疼。
但要是傷了一根頭髮,那就是在打他的臉!
“你說得對。”
王昆放下雙腿,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殺機。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老子不能給那些雜碎留下半點空子。”
他走到張龍面前,沉聲下令:“去!在北平的各大武館、鏢局,甚至天橋底下那些賣藝的攤子上,給老子發英雄帖!”
“重金招募貼身女保鏢!只要手上沾過血、有真功夫的女人!
不管出身,不管門派。一經錄用,每月一百塊現大洋!安家費另算!”
……
一百塊現大洋的月薪。
這在1931年的北平,絕對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人為之眼紅的鉅款。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短短兩天時間,王公館的後院臨時演武場裡,就擠滿了五六十個自稱“身懷絕技”的女人。
有穿著對襟練功服、自稱是八卦掌傳人的武館千金;
有跑江湖雜耍、胸口碎大石的魁梧悍婦;
甚至還有幾個穿著道袍、神神叨叨說能刀槍不入的“神婆”。
王昆披著大衣,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個紫砂茶壺,冷眼看著這群鶯鶯燕燕。
“老爺,人都在這兒了。”張龍恭敬地站在一旁。
王昆撇了撇嘴:“這都哪找來的一群唱戲的?”
他沒有讓這些女人表演甚麼花拳繡腿的套路。
在死人堆裡滾過的王昆清楚,那些招式打得再好看,到了真刀真槍拼命的時候,全他媽是扯淡。
“張龍。”王昆指了指旁邊站著的兩個虎背熊腰的護衛隊士兵。
“讓他們倆上,空手。
不用留情面,就按在天牛廟練的‘一招斃命’的軍用格鬥術打。”
“是!”
考核開始了。
結果,簡直是慘不忍睹。
那個擺出漂亮起手式的八卦掌千金,還沒等她轉完半個圈,就被護衛隊員一個極其樸實無華的掃堂腿幹翻在地,緊接著一記鎖喉,直接翻了白眼。
那個胸口碎大石的悍婦倒是仗著力氣大硬抗了兩下,結果被護衛隊員一個刁鑽的膝撞頂在胃部,當場吐了滿地的酸水。
至於那些“神婆”,護衛隊員連手都沒動,拔出槍朝天放了一槍,嚇得她們直接尿了褲子,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公館。
不到半個時辰。
演武場上躺倒了一片,哀嚎聲四起。
王昆搖了搖頭,滿臉的失望。
民國武林,果然被神話得太厲害了。
大多數所謂的“傳統武術”,在這個時候早已經演變成了強身健體或者街頭賣藝的“花架子”。
在真正經歷了美式軍火洗禮、練習著最高效殺人技的王家護衛面前,這些女人不堪一擊。
“行了,都給點醫藥費,轟出去吧。全他孃的是水貨。”
王昆站起身,不耐煩地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等一下。”
一直站在人群最後面,三個穿著破舊毫不起眼的女人,突然齊刷刷地往前走了一步。
這三個女人,長得都不算漂亮,甚至有些粗糙。
但她們的眼神,就像是隱藏在草叢裡的毒蛇,冰冷、警惕、沒有一絲一毫的多餘情緒。
王昆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這眼神他太熟悉了。這是隻有真正殺過人、在生死線上掙扎過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你們三個,一起上。”王昆指了指那兩個護衛隊員。
話音未落。
那三個女人動了。
沒有花哨的起手式,沒有大喊大叫。
她們就像三隻離弦的箭,帶著凌厲的殺氣,直接撲向了那兩個護衛。
左邊那個女人,身材最瘦小。
她矮身躲過護衛的一記重拳,猶如泥鰍般滑到護衛身側。
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生鏽的匕首,以極其毒辣的角度,直接扎向護衛的大腿根動脈!
護衛大驚失色,拼命扭轉身軀,雖然躲過了致命一擊,但大腿還是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直流。
中間那個女人,是個獨臂。
她沒有武器,但那僅剩的一隻右手,卻硬如鋼鐵。
她硬扛了護衛的一記鞭腿,拼著肋骨斷裂的危險,一拳狠狠地砸在護衛的喉結下方。
右邊那個女人,更是狠辣。她直接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揚在護衛的眼睛裡。
趁著護衛視線受阻,她一躍而起,雙腿死死夾住護衛的脖子,用力一擰,伴隨著清脆的骨骼錯位聲,硬生生將那個兩百多斤的壯漢絞翻在地。
僅僅交手不到兩分鐘。
兩個身經百戰的王家護衛,竟然被這三個女人打得掛了彩,狼狽倒地。
“好!停手!”
王昆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爆發出一陣大笑。他猛地一拍巴掌,眼中閃爍著極其滿意的光芒。
這才是他想要的真金!這才是能在關鍵時刻替主子擋刀子的死士!
王昆走上前,看著這三個喘著粗氣、眼神依舊冰冷的女人。
“叫甚麼?以前幹甚麼的?”
那個用匕首的瘦小女人,擦了把嘴角的血跡,聲音嘶啞:“俺是東北抗日義勇軍退下來的。隊伍打散了,逃進關內找口飯吃。叫李紅。”
那個獨臂女人冷冷地說:“張三娘。走鏢的。半道上遇到土匪被滅了門,我一個人殺出來的。”
最後那個用沙土的女人,眼神最毒:“趙四。南城黑幫火併,堂口被端了,我活下來了。”
逃兵、孤鏢、黑幫餘孽。
這三人沒有一個是名門正派,但全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孤狼。
“好。從今天起,你們三個,就是王家的人了。”
王昆當場拍板,“每月一百五十塊現大洋!你們的命,老子買了!”
當晚。
王昆將這三名女保鏢,分別帶到了白秀珠、蘇蘇和沈遠宜的面前。
“以後,她們三個就是你們的貼身護衛。寸步不離!”
王昆看著三個有些驚訝的女人,語氣不容置疑地立下規矩。
“內圍的絕對安全,女廁所、試衣間、內廂房交給她們。遇到危險,她們會用命替你們擋子彈。”
他轉頭看向張龍:“外圍的大場面安保,還有重火力的火力壓制,依然由男護衛隊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