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的夏天,老天爺像是要把人往死裡逼。
先是六七月份,黃淮流域連降暴雨,黃河決口,濁浪滔天。
大半個中原泡在泥水裡,莊稼絕收浮屍遍野。
水還沒退乾淨,緊接著就是連月的大旱。赤地千里,連河溝裡的泥鰍都曬成了幹。
天牛廟,左慧拿著賬本,眉頭擰成了個死疙瘩。
“當家的還沒回來?”她問旁邊的張龍。
張龍搖搖頭:“北平那邊沒來電報。左總管,外頭的災民越來越多了。
咱們在鎮子外頭搭的窩棚已經連綿了十幾裡地,每天施粥的鍋都加到了五十口,可還是擋不住難民往這兒湧啊!”
左慧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王家產業大,工廠實行三班倒,又擴建了兩個分廠,確實吸納了幾千個勞力。
但每天湧來的災民是以萬計的。
雖然王昆走之前在倉庫裡留了堆積如山的糧食,但如果無限制地放糧,早晚會惹來眼紅的餓狼。
更要緊的是難民太多,治安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偷搶拐騙的事天天發生,護廠隊的人手都不夠用了。
“再這麼下去,不用等別人來打,咱們自己就得被這幫災民給吃垮了。”左慧憂心忡忡。
……
同一時間。北平,王公館。
“賣報!賣報!號外!號外!”
清晨,刺耳的叫賣聲穿透了王公館厚重的玻璃窗。報童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在空曠的大街上回蕩。
“小鬼子炮轟北大營!東北淪陷!張副司令下令不抵抗,三十萬東北軍退入關內!號外!”
正坐在餐廳裡吃著豆漿油條的王昆,動作猛地一頓。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推開窗戶,扔給外面的報童一塊大洋:“報紙給我!”
報童手忙腳亂地遞過一份報紙。
王昆展開一看。頭版頭條上,加黑加粗的大字觸目驚心:“九一八事變!瀋陽失守!日軍長驅直入!”
雖然早就知道這段屈辱的歷史,但當這一天真正到來時,看著報紙上那些血淋淋的文字,王昆心裡還是湧起了一股難以抑制的邪火。
白秀珠也湊了過來,看清報紙上的內容後,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這就把東北給丟了?”
白秀珠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三十萬大軍啊!手裡拿著洋槍洋炮,就這麼一槍不放地跑了?張六子是個甚麼軟骨頭!簡直是國將不國!”
王昆冷笑一聲,把報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簍。
“三十萬帶槍的漢子,被一萬多矮冬瓜像趕鴨子一樣趕出了家門。真是天大的笑話!”王昆眼神冰冷。
“這不抵抗的命令一下,東北三千萬老百姓,從此就成了亡國奴了。
在小鬼子的刺刀底下,人連狗都不如。”
他轉頭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語氣裡透著股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準備接客吧。這北平城,馬上就要被東北逃出來的難民塞滿了。”
……
幾天後,南鑼鼓巷街頭。
王昆騎著偏三輪,載著鮮兒從車廠回來。
一路上,北平城的景象已經大變。原本繁華的街道兩旁,擠滿了拖家帶口的難民。
他們大多操著濃重的東北口音,衣不蔽體,在秋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大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賣閨女嘞!兩塊大洋帶走,只要給口飯吃就行……”
到處都是插著草標賣兒賣女的慘狀。
孩子凍餓交加的哭聲,女人絕望的哀號聲,交織成一幅人間地獄的畫卷。
鮮兒坐在挎鬥裡,死死地咬著嘴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她看著那些在泥水裡掙扎的東北鄉親,彷彿看到了當年自己逃荒時,在大雪窩子裡快要凍死、餓死的模樣。
那種刻骨銘心的絕望,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懂。
“當家的……”
鮮兒轉過頭,拉著王昆的衣袖,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求求你,幫幫他們吧。你看那個小丫頭,都快餓得斷氣了……”
王昆停下摩托車。
他看著街邊那個頭上插著草標、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的七八歲小女孩。
旁邊跪著她絕望的父親,正磕頭如搗蒜。
王昆是個殺伐果斷的梟雄,但他不是沒有心的石頭。
他嘆了口氣。
在這國破家亡的亂世,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渺小的,他救不過來這成千上萬的難民。
要是直接撒錢發糧,只會引發更瘋狂的哄搶和暴亂。
行善,也得講規矩。
“別哭了。”王昆拍了拍鮮兒的手背,“老子不是菩薩,但也能給他們留條活路。”
王昆下了車,走到那對父女面前。
他沒有直接給錢,而是轉頭看著鮮兒:“你不是車廠的老闆娘嗎?車廠裡是不是缺幾個洗車的、燒火做飯的丫頭?”
鮮兒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瘋狂地點頭:“缺!缺!車廠裡缺人手!”
王昆冷眼掃視了一圈周圍眼巴巴看著的難民。
“都給老子聽好了!”王昆大喝一聲。
“崑崙車廠招工!只要是有手有腳能幹活的,管吃管住!老弱病殘,只要家裡有壯勞力在車廠拉車的,也能跟著一起去後廚幫工,保你們一家不餓死!”
王昆指著鮮兒:“這位是老闆娘,想活命的,跟著她去南城報名!”
一聽有活幹,有飯吃。絕望的難民們眼裡瞬間迸發出了生機。
他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紛紛跪在地上給王昆和鮮兒磕頭。
鮮兒擦乾眼淚,立刻張羅著把那小女孩和她父親收攏在身邊,又挑了幾十個老實巴交的難民,浩浩蕩蕩地往車廠去了。
看著鮮兒帶人離開的背影,王昆沒有跟上去。
他點燃一根雪茄,深吸了一口。
九一八事變,像一聲驚雷,徹底炸醒了王昆心底的緊迫感。
小鬼子佔了東北絕對不會滿足,他們的野心是吞併整個中國。
遲早有一天,日軍的鐵蹄會跨過長城,打過黃河。
到時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現在在北平、在天牛廟攢下的這些家底,對付土匪和雜牌軍閥綽綽有餘。
但在裝備著重炮、坦克和飛機的日本正規軍面前,那也就是一輪炮擊的事兒。
“得加快動作了。”
王昆掐滅雪茄,眼神中閃過一絲狠辣。
透過傳送門,回到了天牛廟大宅的密室裡。
推開密室的門,王昆徑直走向書房。
“來人!去把寧可金給老子叫來!”
不過片刻,正在外面帶兵巡邏的寧可金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
“當家的,您甚麼時候回來的?外頭的難民都快把鎮子擠爆了,左管家正急著找您呢!”寧可金一進門就叫苦連天。
“難民多?多就對了!”
王昆一把將桌上的茶杯推開,展開一張巨大的魯南軍事地圖。
“天牛廟外頭的災民,老子全收了!”
王昆語出驚人,“告訴左慧,把倉庫裡的存糧敞開了放!只要肯幹活,管飽!”
寧可金嚇了一跳:“當家的,那可是十幾萬人啊!這得多少糧食?
咱們就算是金山銀山也供不起啊!”
“老子不養閒人,實行以工代賑!”
王昆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圖上雞公嶺的位置。
這裡,他之前已經派寧可金帶人建了一個初步的軍事基地。但這還遠遠不夠。
“把那幾十萬能動彈的難民,連同護廠隊的弟兄,全給老子拉到雞公嶺去!”
王昆眼神狂熱,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給老子開山炸石!挖防空洞!修永備暗堡!澆築鋼筋水泥的炮臺!”
寧可金看著王昆指點的位置,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是一片易守難攻的連綿山脈,如果真按王昆說的修,那將是一個何等恐怖的地下堡壘群!
“當家的,您這是要防誰啊?就算是韓大帥來了,也用不著修這麼大的要塞吧?”寧可金嚥了口唾沫。
“防誰?防那些想把咱們當豬狗殺的小鬼子!”
王昆一把揪住寧可金的衣領,厲聲怒吼:“東三省已經丟了!小鬼子早晚有一天會打到咱們山東來!
老子要在這魯南大地上,用美金、用糧食、用人命,生生砸出一個小鬼子拿命都填不平的鋼鐵要塞!”
他一把推開寧可金,目光如炬:“哪怕將來山河破碎,老子也要在這雞公嶺上,釘下一顆小鬼子永遠都拔不掉的釘子!”
寧可金被王昆的豪情和遠見徹底震懾住了。他猛地雙腳併攏,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是!屬下這就去辦!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轟轟烈烈的雞公嶺要塞化二期工程,在無數難民的鎬頭和炸藥聲中,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