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裡,各人的悲歡並不相通。
對於那些從黃泛區和東北一路逃難過來的災民來說,這1931年的冬天,是凍餓交加的人間地獄。
但對於天牛廟村的某些人來說,這卻是一場畸形的“春天”。
天牛廟因為有了王昆的火柴廠、麵粉廠,再加上大修雞公嶺要塞,這裡的底層老百姓就算再不濟,只要肯賣力氣也能混個半飽。
有了口糧,這地位瞬間就變了。
村東頭的懶漢牛二,三十好幾了,平時遊手好閒,家裡窮得連只耗子都嫌棄。
後來實在混不下去了,託了村長寧可金的親戚關係,在火柴廠謀了個打更的閒差。
每天就巡巡夜,掙那幾個銅板,勉強餓不死。
就這麼個平時連村裡最醜的寡婦,都正眼瞧不上的癩皮狗,今天卻破天荒地挺直了腰桿。
一大早牛二牽著個女人,在村裡那條坑窪的土路上大搖大擺地溜達。
那女人穿著破爛的粗布棉襖,頭髮有些凌亂,臉上滿是風霜和菜色。
但仔細一看,眉眼生得極為標緻,身段也窈窕,比村裡那些風吹日曬的村姑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喲,牛二,這是打哪兒領回來的媳婦啊?”路邊蹲著曬太陽的幾個閒漢,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酸溜溜地搭腔。
牛二得意地一揚下巴,露出滿口黃牙:“難民營裡領回來的!東北逃難來的小寡婦,男人死在路上了,有兩孩子要養活。我可是花了血本的!”
“血本?多少錢?”有人好奇地問。
牛二伸出兩根手指頭,比劃了一下:“半袋高粱面,外加兩塊現大洋!”
周圍倒吸了一口冷氣。
半袋黴面加兩塊大洋,就能換回這麼個水靈的大活人?!
在飢餓面前,美貌和尊嚴,被賤賣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牛二牽著低頭不語的寡婦,像牽著一件炫耀的戰利品,繼續在村裡招搖過市。
引得無數光棍漢眼紅心熱,紛紛盤算著家底,也想去難民營裡“撿個漏”。
……
這一幕,正好被站在王公館二樓陽臺上的寧繡繡看了個滿眼。
寧繡繡裹著厚厚的狐皮大衣,懷裡抱著兩歲多的二寶,看著底下的亂象,心裡一陣陣發緊。
她雖然是地主家的大小姐出身,但也是個做母親的女人,心窩子軟。
這幾天,她看過太多賣兒賣女的慘狀。
那些被凍得發青的小孩,那些為了半塊餅子就跟人走的女人,像一根根針一樣扎著她的心。
寧繡繡轉身走回房間。
王昆正坐在書桌前,咬著雪茄,皺著眉頭看雞公嶺要塞的設計圖紙。
“當家的。”
寧繡繡走到書桌前,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了口,眼眶有些微紅。
“嗯?怎麼了?”王昆頭也沒抬,手裡拿著紅藍鉛筆在圖紙上勾畫。
“我剛才在陽臺上看了,外頭那些災民,真是太可憐了。村裡那些光棍漢,拿點發黴的糧食就能買個人回去,這簡直是造孽啊。”
寧繡繡咬了咬嘴唇,試探著提議:
“當家的,咱們家現在廠子多,每天賺那麼多大洋。
要不……要不咱們再多開幾個粥廠吧?直接在鎮子外頭施粥發糧。
或者把那些可憐的女人和小孩,都收進廠裡白養著也行啊。
就當是給咱們這幾個孩子積德行善了,你看成嗎?”
聽到這話,王昆手裡的鉛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眼神裡沒有半點溫情。
“呵。”
王昆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嗤笑,“繡繡,你這婦人之仁的毛病,是不是又犯了?”
寧繡繡被他笑得有些發毛,但還是強撐著說:“我……我就是覺得他們活不下去了,咱們能幫一把是一把……”
“幫一把?”
王昆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寧繡繡的手腕,拽著她走到落地窗前。
“你給我睜大眼睛好好看看!”
王昆指著窗外遠處黑壓壓、如同蟻群一般的難民營,聲音嚴厲得像是在訓斥不聽話計程車兵。
“這天牛廟外頭,現在擠了多少人?十幾萬!這還只是冰山一角!整個華北、中原,加上東北跑出來的,有多少災民?”
王昆放開寧繡繡,雙手按在窗臺上,語氣森寒:“你算過賬沒有?就算老子把這座王府賣了,把所有的麵粉廠、火柴廠全折現換成糧食,能讓這十幾萬人吃幾天?三天?還是五天?”
寧繡繡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有些發白。
“吃完這三天之後呢?”
王昆轉過頭,死死盯著她,“我告訴你後果。他們不會感激你。
他們只會覺得你王家有的是糧食,給他們吃是理所應當的!
一旦你的糧食斷了,供不上這十幾萬張嘴了。
這些你看著可憐的災民,瞬間就會變成一群餓紅了眼的瘋狼!”
“他們會衝破王府的大門,把咱們辛辛苦苦建起來的廠子砸個稀巴爛,把咱們一家老小,連骨頭帶肉撕成碎片!”
王昆這番話,如同驚雷一般在寧繡繡耳邊炸響。
“升米恩,鬥米仇!在亂世裡,把家產拿去填這種沒有底的窟窿,那是蠢貨才會乾的事!”
寧繡繡驚出一身冷汗。自己那點引以為傲的“善心”,在殘酷的亂世法則面前,是多麼的幼稚和危險。
“當家的,我……我錯了。”寧繡繡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是我沒見識,差點好心辦了壞事。”
看著寧繡繡認錯,王昆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他重新點燃雪茄,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善,得有手段。給他們一口白吃的飯,那是害了咱們,也害了他們。”
王昆走到書桌前,敲了敲那張雞公嶺的圖紙:“老子讓寧可金去搞‘以工代賑’,讓他們去山上開石頭、挖戰壕。
他們出了死力氣,流了血汗,老子才給他們一口飽飯吃。這叫交換!”
“只有讓他們覺得,這口飯是他們自己憑力氣掙來的,他們才會珍惜,才不敢生出亂子。”
王昆深吸了一口煙,定下了基調。
“咱們能力有限。能護住這天牛廟一畝三分地,給這幾萬肯賣力氣的人一條活路,就已經是莫大的功德了。
這天下那麼大,老天爺都管不過來,老子更管不了。”
寧繡繡徹底受教,心中對丈夫的敬畏更深了一層。她默默地退出了書房。
……
天牛廟的以工代賑,進行得如火如荼。
雞公嶺後山,漫山遍野都是揮舞著鎬頭和鐵鍬的青壯年。這其中,大半都是從外地逃荒過來的難民。
只要肯下死力氣幹活,不僅管一日三餐的飽飯,表現好的,每個月還能領到幾塊大洋的工錢。
有了活路,人心就定了。
很多逃難的青壯年,用賺來的大洋在天牛廟周邊搭起了窩棚,甚至和同樣逃荒出來的孤女寡婦重組了家庭。
人都是講現實的。是誰給了他們在這亂世裡安家落戶的底氣?是王家!
這種死裡逃生後獲得的安穩,讓這些難民對王家,對王昆,爆發出了極其恐怖的歸屬感和忠誠度。
王昆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絕佳的兵源。
他下了死命令給寧可金。
“從那些在咱們這兒安了家、幹活賣力、底子乾淨的青壯年裡,給我挑人!優中選優!”
寧可金辦事利索。不到一個月的功夫,就從十幾萬難民中,硬生生拔出了三千多個身強體壯的漢子。
加上原本的護廠隊,王家的武裝力量瞬間膨脹。
王昆大筆一揮,直接將這支隊伍擴編成了兩個主力步兵團。武器裝備?根本不愁。
隨身空間裡,從美國搞來的湯姆遜衝鋒槍、捷克式輕機槍,甚至還有十幾門迫擊炮,直接敞開了供應。
單論火力配置,這兩個團甚至能碾壓中央軍的精銳王牌。
雞公嶺臨時指揮部。
寧可金看著校場上黑壓壓、殺氣騰騰計程車兵,興奮得滿臉紅光。
“當家的!咱們現在兵強馬壯!這幾千個弟兄,裝備比張六子的東北軍都好!”
寧可金湊到王昆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狂熱,“照這個速度,咱們再招點人,擴編成一個師絕對沒問題!
到時候,咱們也打出個旗號來,就在這魯南稱王稱霸,連韓復榘都得看咱們的臉色!”
寧可金的野心膨脹了。亂世出英雄,王家有這個資本去爭一爭天下。
然而,王昆卻沒有他想象中的興奮。
王昆站在沙盤前,雙手按著邊緣,冷冷地瞥了寧可金一眼。
“擴編成一個師?你來指揮嗎?”王昆的聲音像一盆冷水澆了下來。
寧可金一愣,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哪有那個本事。當然是當家的您親自掛帥啊!”
“我掛帥個屁!”
王昆毫不留情地罵了一句。
他心裡比誰都清醒。他前世不過就是個在網上看抗日神劇的普通人,連軍訓都沒當過連長。
哪怕現在身體素質異於常人,手裡捏著外掛,但戰爭從來不是靠一個人能打贏的。
幾百人的隊伍,他還能憑著先進武器和個人勇武,打打土匪,守守村子。
真要是拉起幾萬人的大部隊,那需要極其專業的參謀團隊、後勤補給線,以及經過千錘百煉的將領去協調指揮。
沒有這些,幾萬人就是一群拿著好槍的烏合之眾。
真要是跟小日本的正規軍對上,別人一個炮兵聯隊的火力覆蓋,或者幾架飛機扔點炸彈,沒有指揮系統的部隊瞬間就會癱瘓,一觸即潰!
“老子有幾斤幾兩,老子自己心裡門兒清。”
王昆指著沙盤上的天牛廟和雞公嶺,語氣不容置疑。
“就這兩個團!給我死死地釘在這兒!
平時修防禦工事,戰時守家護院。誰也別給老子提甚麼擴軍打天下的屁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