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日曆已經翻到了1931年。
王昆站在振華軋鋼廠新建的二號車間裡,看著隆隆作響的衝壓機床,眉頭卻越皺越深。
這大半年下來,軋鋼廠的生意算是徹底走上了正軌。
憑藉著從美國運來的先進裝置,廠裡的鋼材產量翻著跟頭往上漲,利潤十分可觀。
婁振華甚至已經開始嘗試著仿製輕型腳踏三輪車了。
攤子鋪得很大。但王昆敏銳地感覺到,這臺瘋狂擴張的機器,快要觸碰到天花板了。
“昆爺,這事兒真不能急。”
婁振華戴著安全帽,在一旁苦笑著嘆氣。
“咱們有錢,有美國機器,但這鐵疙瘩它自己不會轉啊!現在廠裡最要命的,是缺人!”
他指著那些站在機床前的工人,滿臉無奈:“這些工人,大半都是剛從地裡洗腳上田的莊稼漢。
教他們擰個螺絲、搬個鐵塊還行。
可稍微複雜點的機床操作、看圖紙、調精度,他們兩眼一抹黑,根本聽不懂啊!”
“那就去招!花高價去請!”王昆吐了口雪茄煙。
“招不來啊。”婁振華直搖頭。
“國內那點懂行的工程師和八級技工,全被江南的洋行和軍工廠當寶貝一樣供著。
咱們在北平就算砸金條,也挖不來幾個頂尖的人才。
長此以往,咱們的產能和技術根本上不去。”
王昆聽完,沉默了。
他知道婁振華說的是實情。這是屬於整個民國時代的悲哀——工業人才極度匱乏。
靠從國外挖幾個白俄技師,或者高薪聘請幾個美國工程師,那隻能治標,治不了本。
真到了緊要關頭,洋人是靠不住的。
“急不得也得急。”
王昆掐滅雪茄,眼中閃過一絲狠辣,“沒有人才,老子就自己造!”
他轉頭看向婁振華,拍板定調:“老婁,從下個月的利潤裡,單提一筆錢出來,成立個‘王氏助學基金’!
不僅在北平,還有咱們魯南老家,只要是家裡窮但腦子聰明的孩子。
不管是學機械、學化工還是學冶金,只要他們肯學,學費生活費老子全包了!
拔尖的,給老子送去美國留學!”
婁振華愣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冷氣:“昆爺,這可是個無底洞啊!
而且這些孩子就算學成歸來,那起碼也是十年八年以後的事了,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十年八年老子也等得起!”王昆冷哼一聲,“這叫百年樹人。不把這根基打牢,咱們這重工業的攤子,早晚得垮!”
……
王昆辦學行善的訊息一出,再加上之前車廠搞的“分期付款”惠及底層,他在北平城裡,不知不覺就混了個“活菩薩”、“大善人”的響亮名頭。
名聲是好聽。但這麻煩,也接踵而至了。
“當家的,外頭又來了一撥人,說是城南張寡婦,男人抽大煙死了,留下三個孩子沒飯吃,想求王老爺施捨點救命錢。”
王公館的客廳裡,張龍滿臉無奈地向王昆彙報。
王昆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聽見這話,頭都沒抬:“張寡婦?老子又不認識她,她男人抽大煙關老子屁事?打發他們走!”
“可是老爺,他們跪在大門口不肯走啊,周圍街坊都看著呢。
要是強行趕人,怕是會壞了您‘大善人’的名聲。”
張龍面露難色。
“砰!”
王昆把報紙重重地拍在桌上,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這段時間,王公館的大門都快被這幫“打秋風”的踩破了。
有破落的前朝遺老遺少拿著破銅爛鐵來變現的,有說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山東老鄉來投奔的,甚至還有藉著修橋鋪路的名義來化緣騙錢的!
他王昆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土匪,是個唯利是圖的資本家,甚麼時候成這幫市井無賴的提款機了?
他幾次想拔出衝鋒槍把這幫孫子突突了,但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實業家形象,又只能硬生生把火壓下去。
“媽的!真把老子當冤大頭了!”
王昆站起身,在客廳裡暴躁地轉了兩圈。
正巧白秀珠穿著一身錦緞家居服,手裡端著一盅剛燉好的燕窩,嫋嫋婷婷地從樓上走了下來。
她剛生完孩子不久,身子豐腴了些,反倒多了一股成熟少婦的風韻。
只可惜,是個女兒。
王昆一看到白秀珠,眼睛突然一亮,彷彿看到了救星。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接過燕窩隨手放在桌上,然後從抽屜裡抱出一摞足有半尺厚的“求援信”和求見名單,一股腦兒全塞進了白秀珠懷裡。
“秀珠啊,你來得正好!”
王昆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甩掉了一個燙手山芋。
“外頭這些爛賬,老子是真沒空管了。從今天起,這些求上門來的破事兒,全交給你來稽核!”
白秀珠愣住了,抱著那摞厚厚的信,有些茫然:“我?當家的,我哪懂這些啊……”
“你怎麼不懂?”王昆理直氣壯地說。
“你是前朝的官宦千金,這北平城裡市井小民的那點彎彎繞,你比我清楚!
該給的給,那些想借機騙錢、死皮賴臉的,你直接讓張龍打出去!出了事老子兜著!”
白秀珠聽著這話,原本還有些抗拒的心,突然猛地跳動了起來。
前陣子她十月懷胎,結果生下個女兒。
在這極度看重男丁的時代,她原本指望著“母憑子貴”、獨霸北平後宅的如意算盤,算是徹底落空了。
她這幾天正愁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生怕天牛廟那邊的寧繡繡和蘇蘇藉機嘲笑她,更怕王昆以後冷落了她。
現在,王昆突然把這掌管公館外務和善款支出的權力交給了她!
這簡直就是她立威、證明自己價值的絕佳機會!
“是!當家的放心。”
白秀珠深吸一口氣,瞬間收起了那副嬌弱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
“我保證把這些事兒給您理得清清楚楚,絕不讓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從咱們王家多拿走一個銅板!”
事實證明,王昆沒看錯人。
白秀珠骨子裡那種舊官僚世家培養出來的手段,對付這些市井無賴簡直是降維打擊。
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仙,而是拿起了算盤和賬本。她用極其毒辣的眼光和鐵腕手段,親自稽核每一筆“善款”的去向。
那些真窮真苦的,她按規矩發錢發糧,博了個好名聲;那些企圖裝可憐騙錢的混子,被她幾句誅心的話揭穿老底,直接讓護衛打得鼻青臉腫扔到大街上。
不過短短半個月,王公館門口那群“打秋風”的蝗蟲就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白秀珠不僅沒讓王家多花冤枉錢,反而把公館的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連張龍等護衛都對她敬畏有加。
這位曾經的白大小姐,儼然已經蛻變成了一位精明能幹的“王家二奶奶”。
……
與白秀珠在內宅的鐵腕不同。
遠在南鑼鼓巷之外的鮮兒,則在北平的市井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鮮兒因為早年在冰天雪地裡受了極寒,徹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為了彌補這份“無後”的不安全感,她將所有的精力、心血,全都砸在了“崑崙車廠”上。
在這個男權至上的社會,一個女人想管住幾百個滾刀肉一樣的車伕,談何容易?
但鮮兒做到了。
她穿著粗布褲褂,腰間永遠別著那兩把勃朗寧手槍。
不管是跟那些車伕算份子錢,還是跟外頭那些企圖來搶地盤的黑幫談判,她從來沒退縮過半步。
誰敢在車廠裡鬧事,她敢當面拔槍頂著對方的腦門。
那股子不顧生死的瘋勁兒,連那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漢子都犯怵。
王昆雖然表面上說不管,但暗地裡他還是心疼自己的女人。
他悄悄將一批從天牛廟護衛隊退下來的精銳老兵,安插進了崑崙車廠,充當鮮兒的保鏢和管理骨幹。
有了這股隱藏的武力支援,加上源源不斷提供的優質“鳳凰牌”黃包車和強大的資金流。
崑崙車廠如同一頭吹了氣的怪獸,在北平城迅速擴張。
分店開了一家又一家。
從城南到城北,從天橋到前門。
不過一年時間,崑崙車廠旗下已經控制了上千輛黃包車和幾千名車伕,徹底把原本壟斷市場的日本東洋車行擠兌得關了門。
有趣的是。
為了保護鮮兒的安全,也是為了不讓北平的各方勢力過度忌憚。
王昆刻意隱藏了王公館和崑崙車廠之間的聯絡。
在外界看來。
城東的王公館,是高高在上背景通天的實業巨鱷。
而“崑崙車廠的鮮老闆娘”,則是一個崛起於市井草莽、心狠手辣且背景神秘的女大亨。
沒人知道,北平車行裡呼風喚雨的“鮮老闆娘”,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也會像只溫順的小貓一樣給男人洗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