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後的北平城,雪終於停了。
初冬的陽光雖然有些慘淡,但好歹驅散了肅殺的寒意。
王昆走出偏僻的衚衕,重新匯入了這座漸漸甦醒的古老城市。
經過一夜的高強度潛入、物理斬首,以及一場極其變態的空間大掃除。
他非但沒有感到疲憊,反而在那被強化過的變態體質支撐下,精神格外的亢奮。
日本特務機關隱秘的據點,此刻連根毛都沒剩下。
中島少佐估計正在他的空間裡,跟百草廳的白大少爺交流為奴心得。
等鬼子特務機關發現,大概是幾天後的事情了。面對這樣的無頭公案,矮矬子們氣急敗壞也找不到兇手。
現在的特務頭子是誰?土肥圓?!
不管是誰,都不重要。有空找到他,送他上西天。
他現在的任務是,回城南那家客棧,帶上鮮兒這個拖油瓶,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找好天牛藥業北平代理商,把趙掌櫃沒完成的事情幹完。
最重要的是,好好的做一段時間京爺。多搞幾進四合院,享受享受。
不過鮮兒這個小娘們,還沒完全放棄她的心上人,還在心心念唸的想著她的傳文哥。
不過很簡單,拿捏一下她,讓她多受點舊社會的毒打。
應該就能知道,誰是大小王了。
這個時代,懦弱的男人是保不住漂亮的女人的。
王昆脫下了沾滿硝煙和殺氣的黑色夜行風衣,換上了極其體面的深色綢緞長袍馬褂,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
這身打扮,配合著他那高大挺拔的身材,活脫脫一個從外地來京城做大買賣的富商。
誰也不會把他跟昨夜,血洗特務機關的殺神聯絡在一起。
“洋車!去城南天橋那邊!”
王昆站在衚衕口,隨手招了一輛剛剛跑過街角的黃包車。
“得嘞!爺,您擎好吧!”
拉車的漢子穿著一件油膩膩、甚至還能看出幾個補丁的黑棉襖,頭上戴著一頂破爛的氈帽,耳朵凍得通紅。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把車把一壓,極其熟練地讓王昆上了車。
王昆坐穩後,藉著清晨的光亮,打量了一眼前面賣力奔跑的車伕。
這一看。
王昆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裡又暗自爆了句粗口。
這張臉,太特麼有辨識度了!
那一臉的褶子,透著幾分混不吝的市儈,還有那雙總是滴溜溜亂轉、透著底層狡黠的小眼睛。
這不就是前世那部經典年代劇《狼煙北平》裡,那個在北平城裡拉了一輩子洋車、最底層、最沒心沒肺、卻又活得最明白的“文三兒”嗎!
繼《闖關東》的鮮兒、《大宅門》的白敬業之後。
王昆在這短短兩天內,已經麻木了。
這特麼果然是個影視劇大亂燉的平行世界!
不過,對於文三這種連個反派都算不上、純粹在底層泥潭裡掙扎的螻蟻。
王昆只是覺得有些眼熟和好笑,並沒有任何想要干預或者招攬的念頭。
他現在的身份是高高在上的梟雄,跟一個拉洋車的,實在扯不上甚麼關係。
黃包車在積雪未化的青石板路上顛簸著。
王昆靠在椅背上,點燃了一根雪茄。
經歷了昨夜那種高度緊張、刀尖舔血的殺戮。
此刻吹著北平清晨微涼的風,聽著車軲轆碾壓積雪的咯吱聲,他難得地感到了一絲放鬆。
“哎,夥計。”
王昆閒得無聊,吐出一口青煙,主動開口跟正哼哧哼哧跑著的文三扯起了閒篇。
“這大冷天的出來拉車,一天能掙幾個大子兒啊?夠養家餬口的嗎?”
聽到身後這位一看就身價不菲的闊爺,居然主動搭理自己。
文三這種天生的碎嘴子,那話匣子瞬間就開啟了。
“哎喲喂!爺,您可是問著了!”
文三一邊放慢了腳步,一邊操著一口極其濃重、帶著幾分市井油滑的京腔,開始大倒苦水。
“掙幾個大子兒?這年頭,兵荒馬亂的。
今天張大帥進城,明天蔣委員長的兵又來了!
城頭變幻大王旗,這洋錢、軍票、法幣,一天一個價,比那戲臺上的臉譜換得還快!”
“我這拉一天車累死累活的,還要給車行交租子。
好的時候能掙個塊八毛的,差的時候連兩個雜麵窩頭都換不來!”
王昆聽得有些好笑:“那你不存點錢?自己買輛車,不然以後老了拉不動了怎麼辦?”
“存錢?!”
文三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他轉過頭,用極其“超前”的眼神看著王昆,語氣裡滿是不屑和屬於底層的通透。
“爺,您是有錢人,不懂咱們苦哈哈的活法!”
“這年頭,存錢有啥用啊?
您辛辛苦苦攢下幾塊大洋,指不定哪天晚上就被那些潰兵、地痞給搶了!
就算沒被搶,那紙票子一貶值,擦屁股都嫌硬!”
“還有那些娶老婆、養孩子的。
碰上災荒年景,連頓飽飯都吃不上,最後還不是得賣兒賣女?”
文三說到這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丟擲了他那套堪稱民國版三和大神的核心生存哲學。
“王老爺,您別看我文三窮得叮噹響,住的也是大雜院裡的破棚子。
但我文三活得比誰都明白!”
文三拍了拍自己乾癟的胸脯,一臉的驕傲。
“這年頭!甚麼大洋、鈔票、老婆孩子,那全特麼是虛的!隨時都能不作數!”
“只有啥是真的?”
文三嚥了一口唾沫,極其市儈地描繪著他心目中的最高境界。
“只有換成兩個熱騰騰的大肉包子!再打上二兩燒酒!
實打實地吞進老子這肚子裡,變成屎拉出來!
那才算是真正屬於我文三的!”
王昆聽著文三這套清奇的邏輯,忍不住被逗樂了。
他靠在黃包車的靠背上,抽了口雪茄,突然想起了一個和文三同樣拉洋車、但命運卻截然相反的著名人物。
“哎,文三。”王昆隔著煙霧,饒有興趣地問道。
“這北平城裡拉車的,有沒有個叫祥子的?聽說那小子是個拼命三郎,一心想攢錢買自己的車?”
“祥子?”
文三聽到這個名字,放慢了腳步。
撇了撇嘴,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立刻浮現出極其不屑、又帶著幾分同情的複雜神情。
“爺,您說的是駱駝祥子吧?”
文三嗤笑了一聲,語氣裡滿是對奮鬥逼的嘲弄。
“認識!怎麼不認識!那小子在咱們這行當裡,可是個出了名的死腦筋!”
“您是不知道,那祥子一天到晚連軸轉,拉起車來不要命。
為了攢那幾個買車的鋼鏰兒,平時連個肉包子都捨不得吃,連口劣酒都捨不得喝,硬生生地從牙縫裡摳錢。”
文三搖了搖頭,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過來人姿態,極其鄙夷地吐槽道。
“結果呢?他算是活得最憋屈、最看不開的一個!”
“他那車買了幾次,不是被亂兵搶了,就是被黑皮給扣了。
好不容易娶個有錢的醜老婆虎妞,結果難產死了;
想跟個喜歡的娘們小福子結婚,人家又上吊了。”
文三嘆了口氣,總結了祥子那可悲的一生,也再次拔高了自己那套躺平哲學的優越感。
“您說他那麼努力幹嘛?一輩子沒吃好喝好,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僅車沒了,人也廢了,現在混得比我還慘,天天在街上像個行屍走肉一樣去給人家出殯打幡。”
“所以說啊,老爺。”
文三轉過頭,極其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他祥子就是看不透這吃人的世道!不像我文三活得通透!”
“真要說起來,您別看那些鄉下的土財主,守著幾百畝地摳摳搜搜,一年到頭連頓肉都捨不得吃!
我文三雖然沒地沒房,但我拉完車,有了錢就去天橋下館子、聽大鼓書!
我吃得、玩得,比那些土老帽地主強多了!”
“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聽著文三這番荒誕、甚至有些無賴的言論,王昆突然覺得並不好笑。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很難不認同,這裡面所蘊含的殘酷生存智慧。
王昆哈哈大笑起來。
“有道理!太特麼有道理了!”
王昆夾著雪茄,指著前面的文三,毫不吝嗇他的讚賞:
“文三啊文三,你小子雖然是個拉車的,但活得通透!比華爾街那些跳樓的銀行家還要通透!”
在一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
文三這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絕不考慮明天、沒有任何軟肋”的生存邏輯。
雖然卑微到了泥土裡,但確實是底層老百姓最不容易受到傷害、也是最能苟活下去的活法。
伴隨著文三的一路吹噓和抱怨,以及王昆偶爾的附和。
黃包車穿過了大半個北平城,終於在城南那家龍蛇混雜的中檔客棧門前停了下來。
“籲——”
文三放下車把,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殷勤地挑起車簾。
“爺,天橋這邊的客棧到了,您慢點下。”
王昆踩著青石板下了車。
原本按照當時的物價,這趟從東交民巷附近拉到城南的車程,頂多也就二十幾個銅板。
但因為剛才聊得開心,加上王昆手裡最不缺的就是錢。
他直接從長袍寬大的袖口裡,摸出了一塊亮晶晶的袁大頭。
“接著。”
王昆連看都沒看,像扔一塊石頭一樣,隨手將那塊現大洋扔給了文三。
“啪。”
文三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那塊沉甸甸的銀元。
當他低頭看清手裡那真金白銀的袁大頭時,那雙小眼睛瞬間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一塊大洋!
這特麼抵得上他,起早貪黑拉兩天車的收入了!
在這個為了幾個銅板就能豁出命去幹架的天橋底層,這絕對是一筆天降橫財!
“哎喲喂!我的親爺爺哎!”
文三瞬間換上了一副極其諂媚、甚至恨不得給王昆跪下的嘴臉。
他把大洋放在嘴邊狠狠地吹了一下,放到耳邊聽,確認是真的後。
立刻像個招財貓一樣,對著王昆連連作揖,腰都快彎到地上了。
“您老這是財神爺下凡啊!我文三今天算是開了眼了!祝您老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日進斗金、妻妾成群……”
各種不要錢的吉祥話和漂亮話,像連珠炮一樣從文三那張破嘴裡噴了出來。
盡顯老北京底層市民的圓滑、為了生存能屈能伸、只要給錢叫爹都行的市儈本色。
王昆沒有理會文三那肉麻的馬屁。
他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客棧那略顯昏暗的大廳。
清晨的客棧很冷清。
櫃檯後的夥計還在打著瞌睡,幾個早起的客人坐在角落裡喝著渾濁的棒子麵粥。
王昆徑直走向通往二樓客房的木製樓梯。
然而。
就在王昆剛剛跨過客棧大門的門檻,一隻腳剛剛踩上樓梯第一級臺階的瞬間。
“砰!”
一聲極其清脆、在相對安靜的清晨顯得無比刺耳的槍響!
突然從二樓的客房方向傳來!
這聲槍響,就像是一顆砸進平靜湖面的炸彈,瞬間打破了客棧的寧靜。
打瞌睡的夥計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喝粥的客人更是連滾帶爬地往桌子底下鑽。
王昆的眼神,在聽到槍聲的那一剎那,瞬間變得如鷹隼般銳利!
他那經過系統強化的變態聽覺,和在無數次黑幫火拼中培養出的戰鬥直覺。
立刻極其精準地分辨出了槍聲傳來的位置和武器型號。
槍聲,正是從他昨晚安置鮮兒的那間天字號上房傳來的!
而且。
那清脆的點四五口徑的聲音。
絕對是他臨走前,扔給鮮兒防身的那把勃朗寧M1906袖珍手槍發出的!
“出事了!”
王昆眼神一寒。
他沒有任何猶豫,連招呼都沒打一聲。
直接從長袍底下拔出了那把威力恐怖的M1911大口徑手槍,拇指“咔噠”一聲撥開保險。
他沒有像普通人那樣順著樓梯往上跑。
而是一腳狠狠地蹬在結實的實木樓梯扶手上!
藉著這股狂暴的反作用力。
王昆猶如一頭被激怒的黑豹,身形拔地而起,直接越過了半個樓梯。
以令人恐怖的速度,帶著一身毫不掩飾的殺氣。
朝著二樓鮮兒的房間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