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月亮隱入雲間,坡道上皎潔的光漸漸褪去,最後一抹被腳踩碎,天地夢鄉沉醉。
追著昴的喊叫聲,雲野悠與伊地知虹夏兩人也來到了這條坡道,只是不再月光籠罩,坡面像深夜的海洋,既有它的黑,又有它的深邃。
盯著這條坡道,雲野悠沉默幾秒。
“往上走,就是終點了吧......那間別墅,”他若有所思,“說不定,昴她們已經到了吧?”
虹夏低著頭,小聲應答。
從最開始她就是這樣了,明明在心裡催促自己大膽一點,就像往常那樣,可當真正抬起頭時,心臟卻又差點跳飛出來,腦子像觸電一樣迷迷亂亂的,只好又低下頭。
為甚麼還沒恢復?!我、我......
見狀,悠又輕咳幾聲,撓撓臉頰:“休息一下......還是立馬出發?”
虹夏如夢驚醒,突然心裡一悸,下意識加大音量:
“你來決定!”
“你來決定......”
話音剛落,兩人都一怔,面面相覷。
“欸?”x2
兩人眨眨眼睛,下一秒,虹夏噗呲一聲,連忙捂嘴,只是眼睛眯成一條小彎線。
“甚麼呀這是......”她勉強憋出一句,努力壓制抽搐的嘴角。
“心有靈犀一點通?”雲野悠眉頭一挑,似笑非笑。
他調整了一下狀態,尋找遊刃有餘的感覺,確保計劃萬無一失。
“嘛,”虹夏背手,別過臉笑,“或許吧!”
海風呼呼越過樹林,在他們的背後鼓鼓囊囊,又越過他們,刷過這條坡道。坡面的漆黑慢慢翻湧,似暗流湧動。
“累嗎?”悠說。
“不累,出發吧?”虹夏轉過身。
她想休息,不過昴她們說不定已經到了,等太久了不好,所以還是早點上去再休息吧。
另一邊,盯著她額頭上滑落的汗珠,雲野悠笑了笑。
“可是我累啊,讓我休息一下好不好?”
說完他就慢慢蹲了下來,手叉在膝蓋上伸直,任誰來看都會誇一句正宗亞洲蹲。
虹夏轉身,見他那吊兒郎當的樣子,逗得嘿嘿笑。
不知道為甚麼,一見到他就止不住想笑。
“唉......Z世代的年輕人呀!”虹夏故意老氣橫秋,揹著雙手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真拿你沒辦法。”
“老奶奶今年貴庚?”
“在下不才年芳十二~”
“串戲也就算了......而且也不是這樣用的吧喂?”
蹲著的雲野悠微微仰頭,眼眸無奈上抬。
“意思到了就行嘛~”
虹夏背手,俯視他,歪頭一笑。
“真拿你沒辦法。”雲野悠眉頭微挑。
海風唰唰,吹起兩人頭髮。
側馬尾在身前飄搖間,虹夏緩緩睜大了眸子。
看著眼前蹲在地上仰頭的悠,她忽然想起了之前上學路上遇到的一隻小貓。
也許是招小貓喜歡,它見到她時蹲坐在地,仰著小腦袋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她,時不時喵喵幾聲,軟綿綿的。
那時候面對那隻小貓,她是怎麼做的呢?
想起來了,她屈膝彎腰,伸手輕撫頭頂,莞爾一笑:
“好乖好乖~”
“欸?”雲野悠愕然一聲。
海風靜止,空氣瞬間沉默。
也就是這一聲,讓虹夏如夢初醒,她眨巴眼睛,放學路上的那隻小貓像風中的沙子一樣搖搖晃晃流逝了,逐漸凝實的是悠驚愕的臉。
原來她撫摸的不是小貓,而是悠。
此時手還放在悠的頭上,輕輕拂過每一縷髮絲,沒有言語,也沒有動作。好像是她的貓,養了很多年。
她反應過來了,眼睛緩緩瞪大,小嘴張開,身體裡的血液一滴一滴沸騰,連帶著她的心跳也開始起飛。
我、我我我在做甚麼呀?!
眼睛已經融化成了沸騰的粥,唯一的想法就是想要逃到天涯海角。
但她到底沒有逃,因為身體已經僵硬,宕機了,就連呆毛也猛地豎起,一起僵住。
另一邊,雲野悠瞳孔地震,驚愕得一動不動。
此時此刻,心裡好不容易找回來的遊刃有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捉不準狀態的慌亂,激得心臟怦怦跳。
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去往何處?
頭頂上的小手還在遊動,他忽然覺得那隻手上的溫暖從頭頂一直淌到了心田,噼裡啪啦間,田上萬物盎然生長。
原本靜默的空氣響起噼裡啪啦的靜電聲,呼吸聲交織,粗重如鼓。
海風又在吹,密佈的雲層如海浪一樣翻滾遠離,圓月一點一點浮現,白月光輕輕吹散兩人臉上的陰影,眼睛一眨不眨,羞紅無處安放。
白月光再一次籠罩這條通往終點的坡道。
說點甚麼,說點甚麼啊!
雲野悠拼命攪動自己的腦子,試圖恢復冷靜,好讓氣氛不那麼尷尬,可卻像在攪動一團漿糊,除了濺起水花別無他用。
他死死抿著唇,臉上燙得要著火。
他今晚本打算將一切向她傾述,甚至連計劃都已擬好,之所以尋找遊刃有餘的感覺,正是為了這一刻。
可這...可這!計劃趕不上變化,突如其來的曖昧如秦王掃六合,將局勢統統打了個稀巴爛!
兵荒馬亂,他的羞紅無處安放。
突然,他那已經成為漿糊的腦子蹦出一句。
“喵~”雲野悠下意識開口。
僅一聲,宕機的虹夏瞬間一個激靈,醒了。
當即愣愣地俯視他:“悠?”
雲野悠傻眼了,甚麼也沒想,甚麼也沒說,腦袋冒煙。
下一秒,爆了。
三年之期已到,雲野喵飛昇喵星球。
.......
最後還是虹夏大力的搖動和焦急的催促才將他晃醒。
“嘿嘿......你醒啦?”虹夏眼神飄忽。
兩人面面相覷,輕咳幾聲站起身子,都默契地心照不宣,就讓它被海風吹遠吧。
“那......走吧?”雲野悠試探開口。
“嗯......走吧。”虹夏連忙點頭應答。
片刻後,月光籠罩的坡道上響起第三組心不在焉的腳步聲。
經過不斷的調整,雲野悠腦袋裡的漿糊逐漸夯實成腦子的形狀,冷靜下來後,他開始按照計劃行事。
“虹夏,你還記得《刀劍神域》嗎?”雲野悠忽然開口。
虹夏先是一愣,然後才慢慢點頭,輕聲應答:“嗯。”
“那個週末,我和你,一里,還有涼,四個人一起坐在電視前看你帶來的DVD。”
她眼中浮現懷念,挽起鬢間髮絲。
“對了!”她想起了甚麼,侃侃而談,“那時候正好看到桐人在眾人面前第一次使出星爆氣流斬,你突然跳起來,嘴裡還嚷嚷著甚麼天不生我雲野悠,劍道萬古如長夜,然後就揮舞著空氣劍唰來唰去。”
“然後涼就跳起來,大喊我劍也未嘗不利就衝了過去,你們倆打成一團,我和一里怎麼拉都拉不住~”
說到興起,她還邊笑邊學著記憶裡的男孩揮動中二之劍,只是力道綿柔了些。
雲野悠撓撓腦袋,有些尷尬,像黑歷史被發現一樣:“你還記得啊......”
“當然記得,這些都是寶貴的回憶呀,又怎麼捨得忘記呢?兩位黑衣劍士~”
虹夏一臉揶揄。
“咳!”雲野悠轉移話題,掩飾尷尬,“說起來,在打茅場的時候,桐人為愛鎖血真是燃爆了不是嗎?”
“那還用說嘛,”虹夏笑盈盈,“當時看到這裡的時候我還感動哭了呢,結果你不解風情地嘲笑我......”
說到最後,她努起嘴,扭過頭幽怨地盯著悠。
“嘿嘿......”悠撓撓腦袋,“下次還敢。”
虹夏沒多理會,又轉回頭,嘆了口氣:“嘛!結果後面又是攻略妹妹又是攻略詩乃的,就連莉茲和西莉卡也都盡數攻略,感動的淚水頓時就打了折扣。”
她搖搖頭,金色側馬尾輕輕一甩。
雲野悠心生不妙,硬著頭皮說:“不過在後面的冒險中,大家團結一心的羈絆也同樣溫暖呢,虹夏不這樣覺得嗎?”
“我當然也覺得很溫暖呀,就像我也很喜歡和大家在一起,”虹夏搖搖頭,“但同伴是同伴,戀人是戀人,肯定不能混為一談,看到亞絲娜被迫和其他女孩子分享桐人的時候,下意識有些難過......”
雲野悠沉默了。
海風從坡道下方灌上來,吹起兩人的髮絲。
“虹夏,”他忽然問,“你覺得桐人是怎麼想的?”
“甚麼怎麼想?”
“面對詩乃,莉茲,西莉卡......她們的心意,桐人真的完全無動於衷嗎?”
虹夏愣了一下,腳步慢了下來。
“他......”她想了想,“他應該只是不好意思拒絕吧?”
“是嗎?”悠也放慢了腳步,和她並肩,“可如果只是不好意思拒絕,他大可以躲著她們。但他沒有,依然和她們一起冒險,一起戰鬥到大汗淋漓,一起在夕陽下哈哈大笑。”
虹夏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他繼續說:“我覺得,桐人也很喜歡和大家在一起的感覺。早在第一集,他就因為克萊因的離開而失落,而後來和夥伴們打打鬧鬧時,他笑得也很開心。”
“那不一樣!”虹夏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桐人喜歡的只有亞絲娜。這一點,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
悠也停下來,看著她。
月光在她的臉上鍍了一層銀白色的光,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藏著一顆執拗的星星。
“你怎麼知道?”他問。
“因為......”虹夏張了張嘴,忽然語塞。
雲野悠沒有追問,而是面朝坡道盡頭的別墅,停下腳步,伸出手。
“天不生我雲野悠,劍道萬古如長夜,”他輕語,笑了笑,“星爆氣流斬。”
空氣劍輕舞,月光在他手臂流轉,彷彿真的映出了幾道劍流。
虹夏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它斬到了過去,撐開了一道縫隙,驚鴻一瞥,螢幕前中二的男孩輕輕揮手,空氣劍翩翩起舞。
只是這一次,她好像聽懂了甚麼。
“悠。”她叫他的名字。
他轉過身。
“你是不是......”虹夏低下頭,聲音很輕,“在說自己?”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頭。
“是。”
虹夏的睫毛顫了顫,她低下頭,小拳緩緩攥緊,耳邊一瞬間尖銳的耳鳴。
“你......想和桐人一樣?”
“我不知道,”悠搖頭,“我只知道,我不想失去任何人。”
“包括我?”
“包括你,包括一里,包括涼,包括鬱代,包括昴,包括所有......對我很重要的人。”
“你......”
虹夏抬起頭,盯著他,眼眶有點紅。
悠看著她:“如果桐人不是因為不好意思拒絕,而是真的不想失去她們——你覺得,亞絲娜會怎麼想?”
虹夏愣住了。
海風呼呼地吹,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有點澀。
“......她會很難過。”
悠低下頭。
“但也許,”虹夏的聲音忽然變了,呆毛無力垂下,“她也會試著去理解。”
悠抬起頭。
“是這樣嗎?”
虹夏忽然別過臉,不看他:“我不知道,別問我。”
“我......”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雲層捲土重來,月亮再一次被緩緩掩蓋。
他低下頭,想要看看自己的影子,卻發現已經消失了。
“我很自私,也很貪心,對吧?”
虹夏沒說話,等著。
“因為我不想失去任何人,”他的聲音很低,一字一頓,將剛剛的決心又說了一遍,“每一個人,我都不想失去。”
“......”虹夏仍然無言。
“所以我想,”他抬起頭,看著月亮,“把所有人都留在身邊。”
虹夏愣住了。
風平浪靜。
過了很久,她才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認真的?”
“認真的。”雲野悠點頭,毫不猶豫。
“那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
“你會被罵,會被說閒話的。”
“我不在乎。”
“也許有人會離開你。”
“我知道。”
“那你還……”
“我還是想,”悠轉過頭,看著她,“因為我不想後悔。”
海風從她背後吹來,呼呼聲響得像堅定的號角,雲層散去,月亮重現。
虹夏死死抿著嘴唇,盯著他的眼睛,淚水慢慢盈滿,如一面水鏡,月光在她瞳孔裡晃,
“你真是個笨蛋,”她忽然笑了,眸中水鏡一閃,“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水鏡破裂,淚水滑落。
“嗯。”
悠從兜裡輕輕揣出紙巾,虹夏慢慢接過。
就算哭,她也是靜悄悄的,像一條溫婉的小溪。所有情緒全潛藏在溪底,只輕輕綿綿流淌並且一直流淌,絕不會傷到岸邊的行人。
可悠卻覺得她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喊著抱住她,但卻被心中幾乎滿溢的愧疚拽住。
心臟在輕顫,他知道自己對不起眼前這個喜歡他的女孩。
時間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只過去了一剎,總之虹夏默默消化好一切後,雙手擦了擦臉,長嘆一口氣,還紅潤的眼緩緩盯向悠。
“那你打算怎麼辦?”
“給我一點時間,”他說,“我現在......還沒有能力揹負那麼多。等我變得更有錢,等我能夠——”
“夠了,”虹夏打斷他,眼眶紅了,但沒有哭,“我等你......”
悠愣住了。
“但是,”虹夏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抖,“......不能讓我等太久。”
“好。”
月光籠罩的坡道,是通往終點的路口。
虹夏慢慢慢慢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悠的手指,很快收回去。
“走吧,她們該等急了。”
她昂頭背手,繼續往坡上走,悠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一步,兩步,三步——
“虹夏。”
“嗯?”
“謝謝。”
她沒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漸漸靠近,又保持著最後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