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道的終點,雲野悠看著手機上發來的資訊,媽媽說他們大人也要體驗一下試膽大會,晚點上來,所以讓他們六個先行者先在別墅門口等一下。
雲野悠收起手機,抬起頭來朝別墅看了一眼。
但就是這一眼,讓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涼透了。
只見別墅的燈光暖黃暖黃,她們就站在別墅門口,影子被拖得很長。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鬱代,站在門口雙拳緊攥,眼眶紅潤噙著淚水;旁邊的是昴,雙手抱胸,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肩膀微微聳動;一里站在她們倆身後,低頭絞著手指;涼則站在最後面,靠著牆雙手插兜,仰頭看著星星和月亮,臉色淡然。
四個人,四種站姿。
他心裡咯噔一下,四肢有點發麻,頓時湧出了不祥的預感。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感覺不對。
她們應該已經進去了,應該在客廳裡嘻嘻哈哈搶零食;應該一起笑罵他們兩人走得太慢;在看到他們倆後應該是又笑又喊又揮手又說怎麼才來,等你們很久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孤零零站在月光下,像是等誰。
虹夏感覺到旁邊人的腳步慢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甚麼也沒說,只是跟著緩下腳步。
海風的鹹味撲面而來,雲野悠冷不丁打了個冷戰。
兩邊就這麼對望,像楚河漢界的對峙,空氣緊繃。
兩秒後,他強忍心中的尷尬,揮了揮手:
“怎麼了大家?外面這麼熱,不進去吹吹空調嗎?”
他強裝鎮定,和虹夏一起走了過去。
他原以為會得到以前那樣熱情的回應,卻不料——
“悠。”
鬱代開口了,但只叫了一聲名字,聲音就啞了。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勇氣都吸入肺裡。
“你是不是該給我們一個解釋?”
望著那雙噙著淚水的眼睛,雲野悠愣住了。
“甚麼?”他下意識開口。
但鬱代卻沒理,自顧自地說:
“你是不是......打算對所有人都這樣?”
那雙紅潤的眼睛噙著淚水,一滴也沒有落下來,像兩顆浸在水裡的紅豆。
但這種紅不是憤怒,而是忍了很久很久,快要忍不住卻還在拼命忍著的委屈。
雲野悠忽然明白了。
她們知道了。
有人說出來了,誰說的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們知道了,此刻就站在這裡,等著他的答覆。
他不想躲了。
“是。”他點頭,聲音很輕,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見。
安和昴的瞳孔一縮,肩膀微動:“你把我們當甚麼了?是備胎,還是你的後宮?”
“不是,”他目光從昴的身上掃過,又落在了鬱代臉上,最後停在夜空中的某顆星星,“你們每一個人,都不是備胎。”
“那是甚麼。”昴的聲音冷下來,眼中隱約有些失望。
他沉默了兩秒。
“是......我最重要的人,亦是我最不想失去的人。”
鬱代愣了一下,嘴唇一拗,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幾圈,還是落了下來。
“你不想失去我們......”她的聲音顫抖,“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要讓我們怎麼接受?”
“去接受......愛的不純粹,”她咬了咬嘴唇,痛感直衝大腦,“去接受你不專一的事實?”
“你知道嗎,悠,”她的聲音顫抖,“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那天在小橋上,你說我是笨蛋的時候,我在想——這個人,會不會就是我一直在等的那個‘唯一’?”
雲野悠一怔。
一旁,安和昴眼眸低垂,深吸一口氣:“你後宮番看多了嗎?難道只要你想,我們就會不管不顧地投懷送抱?”
“不能的,悠,不能的......”她聲音沙啞,“大家都很自私,我也是。”
說完她沉默了兩秒,像是在做甚麼艱難的決定。
然後,她瞥到悠的衣領不知何時翻起一角,於是輕輕走到悠面前,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輕聲說:
“更何況,安和家......我奶奶是不可能接受的,但只要你只喜歡我,我可以當做甚麼都沒聽見,奶奶那邊,我會幫你解釋。”
在談論這種事時,那古靈精怪的安和昴頓時消失不見,眼前的赫然正是安和家的大小姐,像是在商討聯姻,眼神閃爍著無與倫比的認真。
是啊,安和家以演藝圈、娛樂圈出名,安和天童就算再慈祥也絕不可能接受自己冰清玉潔的可愛孫女染上這樣不堪的黑點。
可安和昴還是這樣說了。
此言一出,不管是失落的鬱代,沉默的一里,還是生悶氣的虹夏,又或者說是置身事外的涼,都盯著她的背影。
“昴,”鬱代難以置信,“你在做甚麼?”
“做甚麼?”安和家的大小姐輕輕搖頭,“做我想做,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抱歉,但果然,我做不到放手。”
她忽然不苟言笑,像一隻高傲的天鵝。
“這不是謊言,是我的真心。”盯著悠的眼神慢慢柔和。
雲野悠看著那認真的眼神,不由得一愣。
“不可以!”鬱代踏步走來,將兩人分開,在錯愕的眼神中緩緩抽泣。
“為甚麼不可以?”
鬱代一噎,腦子亂得就像漿糊,半天沒憋出一句話,她胸脯的鼓動漸漸強烈,但卻只是低下頭,哽咽低語:
“總之就是不可以......”
雲野悠咬牙,下意識挺身而出:
“大家!”
既然局勢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已然破釜沉舟,那他何不背水一戰?
“我知道,自己是人渣,是變態,我決不會否認自己卑劣的事實!”
“今天大家都在這裡,那我就將所有全部道出!”
他並沒有大喊大叫,但卻所有人都聽清了。
“我喜歡你們,喜歡你們所有人!喜歡所有對我好的人!我永遠不會忘記,與你們每個人的相遇,也決不會忘記,與你們相處的點點滴滴。”
“一里,”他聲音很輕,“望京臺上,你說要和我一起去東京。放學路上,你踩著白線追我。發燒的時候,你含含糊糊唱《單相思》給我聽。這些,我都記得。”
一里沒有抬頭,但絞著手指的動作停了。
他看向涼,忽然笑了:“搶你的草吃,一起咿咿呀呀練琴,送我吉他,窗臺前彈《對不起》......涼,這些我永遠不會忘。”
涼雙手抱胸,輕哼一聲。過了一會兒,才說:“你要敢忘記,我就拿貝斯敲你。”
“昴,”他叫她的名字,頓了頓,“火影忍者,鬼屋,澀谷一日遊和可麗餅攤的對賬,我們好像總是很默契——連說謊都選在同一時間。”
昴抿了抿唇,想說甚麼,卻先紅了眼眶。
他的目光落在虹夏身上,沉默了一會兒。
“虹夏,一起坐公交,一起過生日,那塊小米糕——其實一點都不醜。還有……”他深吸一口氣,“你為我籌劃的那座舞臺。”
虹夏沒有看他,但她的手在發抖。
最後,他看向鬱代。
“鬱代,你擋住老師的車,和我捉迷藏,在公園長椅上,詞本改了一遍又一遍,還一起變身假面騎士。你總是那麼努力,那麼耀眼。”
鬱代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都——”他大喊,“喜歡啊!”
喜歡啊——
歡啊——
啊——
宣言直衝雲霄,響徹天際。
一里,涼,昴,虹夏,鬱代,所有人都愣住了。
雲野悠卻鬆下來了,他吐氣,釋然一笑。將鬱積在胸口裡這麼多年的東西全部傾述出來,他如釋重負,整個人都輕了幾十斤。
看著呆若木雞的幾人,他輕笑一聲。
“就是因為大家在那個舞臺上那麼耀眼,就是因為大家對我這麼好,”他笑得眯起眼睛,“所以我才喜歡啊,所以我才不想放手,我想和大家,在一起,一輩子,就像家人一樣。”
“你們,是我不可或缺的珍寶。”
但下一秒,他話鋒一轉。
“我不否認未來會不會有更多的珍寶,”他深深鞠躬,“但,我也絕不會強求。”
“我知道自己現在身微力薄,無法揹負大家的人生,但......”
他頓了頓。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拼盡一切!請大家將人生,交給我!”
“這,是我的真心,亦是我的愛。”
鴉雀無聲,呆若木雞,空氣一直沉默了很久很久,而他也鞠躬了很久很久。
一里捂臉,涼輕笑搖頭,昴張嘴想說些甚麼卻又低頭嘆氣,虹夏盯著他的背影很久很久,鬱代哭得梨花帶雨。
片刻後,虹夏輕嘆,站了出來,擋在雲野悠面前。
“大家,我知道你們很生氣,”虹夏看了悠一眼,又看了她們一眼,聲音有點沙啞,“我也很生氣......”
昴沉默兩秒,嘴唇輕點:“那你為甚麼還站在他那邊?”
虹夏低下頭,劉海遮住眼前,幾秒後,她再次抬頭,眼眶還是那麼紅潤。
“因為......我也不想失去任何人。”
“包括他?”
“包括你們。”
鬱代別過臉去,漸漸的變為抽泣了。
在對峙的這段時間裡,一里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忽然開口:
“其實......我不在意。”
昴猛地轉頭,盯著她。
“你......”
“我接受,”一里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她沒有低頭,“因為......只要他還在我身邊,就足夠了。”
“他是我的,”她目光閃閃,“英雄。”
空氣沉默了幾秒。
沒人說話,涼靠在牆邊,打了個哈欠:
“吵完了?”
沒人理她。
“吵完了就進去吧,熱得要死蚊子還多,好睏~”
她又打了個哈欠,轉身要走,卻在離去之前回頭瞥了悠一眼。
“你欠我們的。”
說完,她沒等回答,就進別墅了。
“我知道。”悠仍然深鞠躬。不管涼聽沒聽到,但他還是說了出來。
鬱代的抽泣聲漸漸消失了,她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微紅鼻尖聳動。
她盯著悠。
“我不會說‘接受’。”
她一字一頓。
深鞠躬的悠看不清表情。
“但我也不會說‘放棄’。”
悠的肩膀微微顫動。
昴雙手抱胸:“所以呢?”
“所以......就暫時這樣吧。”
鬱代轉身,走回別墅,卻又在半途停步。
“你說再給你一點時間。”
“嗯。”
“多久?”
“我不知道。”雲野悠坦誠說出心聲。
鬱代沒有回頭,她聲音悶悶的:“別讓我等太久。”
說完,她推開別墅房門,走了進去。
昴看了悠一眼,甚麼也沒說,跟著鬱代走了進去。
一里先是小心翼翼走到仍在鞠躬的悠身前,小聲說了句:“......加油。”
說完她就做賊似的轉身溜進別墅。
別墅燈光暖黃,但月光下,只剩下悠和虹夏兩人。
見沒了動靜,雲野悠緩緩起身,卻發現虹夏還站在面前,似乎在等他。
海風從坡道下方灌上來,帶著一股鹹澀的味道,像極了眼淚。
“你還欠我一個回答。”虹夏小聲說。
“嗯。”雲野悠看著她的眼睛,輕輕點頭。
“下次,一定要告訴我。”
“好。”
虹夏低下頭,白色綁帶小涼鞋裡的腳趾輕輕蜷縮,下一秒,她忽然笑了。
她抬起頭,與悠對視,眉眼彎彎,張開嘴,正要說些甚麼。
突然——
砰——!
明亮的響聲在耳邊炸響,兩人驚愕一顫,扭過頭去,卻見坡道外的半空,一朵絢麗的花朵轟然綻放,又婉轉滑瀑而下。美麗不過一剎。
就在此時,山腰下,沙灘上,伊地知星歌點完火回來,仰頭看著不斷升起的煙花,雙手叉腰,哈哈大笑。
“放煙花咯!”
小悠,虹夏,還有孩子們,這就是她所說的驚喜哦!意不意外?驚不驚喜?
一旁,親友團們,紛紛仰頭,煙花一朵接著一朵在他們眼中綻放,笑顏也隨之暈開。
先前他們發資訊,讓孩子們先在別墅門口等一下,而現在孩子們也發資訊說全都到了終點。
所以,是時候了。
山腰上的別墅,可是最佳觀席位啊。
不知道他們現在,正在做甚麼呢?是對著煙花,邊笑邊打鬧吧?
雲野翔挽著雲野幸子的肩膀,仰頭輕笑,在他們身邊,其他夫婦也都安靜相擁,偶爾相視一笑,靜靜享受煙花的美麗,也靜靜感受美好時光的流逝。
升起的煙花,是從下面看,還是從側面看?
虹夏覺得應該是側面吧,因為此時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悠的臉。
一如當年。
綻放的煙花在兩人臉上流連,虹夏卻不為所動,目不轉睛,亮晶晶。
她笑得眼睛都要眯起來了,金色側馬尾讓海風吹得輕揚,呆毛也一動一動。
眼前的這一幕,讓她不由得想起當年推著悠上醫院的天台,看不遠處煙花綻放的情景。
那個時候,她也是這樣盯著悠的側臉。
當時她好像還想幹些甚麼來著,只是最後關頭慫了。
是甚麼呢?她好像有些忘了......
啊,想起來了!
是......那個呀!
虹夏的臉很快紅了。
也不知道,現在算不算晚呢?
“悠。”虹夏輕聲。
“嗯?”悠扭過頭,看見虹夏歪著腦袋,甜甜的笑。
但很快,他就猛然瞪大眼睛,瞳孔劇烈顫動。
因為虹夏,揹著手,踮起了小腳——
輕輕一吻。
砰——
又一朵煙花在耳邊炸開。
砰砰宣告亮,是煙花的聲音,還是心臟的聲音?
他不清楚,他只清楚——
好軟!
他的瞳孔第一次沸騰成了滾燙的粥。
很快,虹夏便收起了腳,揹著手向後踉蹌兩步,盯著悠,只是眼神忍不住飄忽,像做賊一樣。
太快了,剛剛那朵煙花都還未落幕,就像蜻蜓點水,卻在兩人的心裡暈起陣陣粉紅色的漣漪。
忽然,虹夏笑盈盈盯著他:
“我喜歡你。”
接著,她上身前探,仍然揹著手,微微昂頭,眉眼彎彎。
“別讓我等太久哦~”
說完,她俏皮地眨眨眼睛,很快轉身,踩著那小白帶涼鞋噠噠噠的走了,那背影,怎麼看怎麼像落荒而逃。
雲野悠目送她進了別墅,卻還是愣愣的,一副宕機的樣子。
不知過了多久,總之在變成“望婦石”之前,雲野悠眨眨眼睛,回過神來,他慢慢慢慢抬手,輕輕放在被吻住的唇瓣上,似乎在回味。
他又看了一眼別墅門口那半敞開的房門,呆呆的。
直到下一朵煙花綻放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笑。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笑,只是覺得,心裡頭懸了很久的石頭,好像忽然落了地,又好像懸得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