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樹林的通道,是幽靈的路口。
樹影招搖,將雲野悠與虹夏兩人裹住,從林立的縫隙之中隱約可見幽藍色的光。
兩人踱步。
雲野悠目視前方,走得正正方方,眼珠子卻總是往虹夏那邊一瞥,一旦虹夏有任何風吹草動,他的眼睛就像驚弓之鳥快速溜走,可幾秒後,他又將眼睛一瞥。
虹夏別過臉,眼睛好像在盯著一旁的樹,但眼神木得像靈魂出竅,腦子裡在想甚麼只有自己知道,不過她兩隻手都藏在身後的裙襬上,輕輕絞著。
偶爾她也會感覺在被偷看,可轉頭過去卻只見悠的側臉,但只要悠有任何風吹草動,她立刻就像驚弓之鳥快速溜過臉。
漆黑的角落裡藏著噼裡啪啦作響的心意,海風一吹就飄走,一過就鬱積,如三月野草。
他們已經保持這種奇妙的沉默不知道多久了。
片刻後,虹夏終於是耐不住性子,主動開口了。
“我們......”她仍然盯著旁邊的樹,邊踱步邊說,“走了多久?”
雲野悠微微一愣,如夢初醒,隨口答道:“大概二十分鐘了吧?”
也不知道他們多久沒有像這樣獨處了,還是在這片幽黑的環境下,一切都好安靜,耳邊只有對方的呼吸聲和腳步,不禁讓他有些胡思亂想。
“是嗎?”虹夏忽然覺得自己嘴很笨,明明想說些甚麼卻又說不出來,憋了半天,“也不知道她們怎麼樣了......”
“也許比我們慢點?”他的腦子好像忘記加機油了,乾澀得都能聽見刺耳的噪音,絞盡腦汁,“又或者比我們快點?”
說完他就在內心用力拍腦袋,又氣又好像地想自己到底在說甚麼左右腦搏擊的話。
他們分好三個組後,就分別去三個地點同時進入樹林,比比看誰最慢出來。
如今黑不溜秋的,也不知道其他人到底怎麼樣了。
而且說好的鬼呢?他們已經走了不少距離了吧,怎麼一個鬼都沒有碰上?莫非試膽大會玩的心裡恐怖這套?
“我猜.....她們應該比我們快?”虹夏轉過臉來,眼睛像做賊一樣看他。
“那我就猜她們比我們慢吧,”眼見她接腔,雲野悠鬆了口氣,咳了幾聲,“咳咳!要不要來打個賭?”
“賭......賭注是?”
“呃......”他愣了半天,最終搖搖頭,“算、算了,隨心一賭。”
“啊......好。”虹夏用力點頭。
話音剛落,海風迎背而來,聲弦一觸即碎,溶於風中悄悄溜走,只留下噼裡啪啦的靜電。兩人再度陷入沉默。
雲野悠在心中又拍了拍自己腦袋,懊惱說不能再這樣“頹廢”下去了,平時自己可不是這樣的,快點恢復啊!
他咬咬牙,想要開口。
突然——
“啊——!!!”
尖銳的爆鳴沖天而起,周邊樹上的驚弓之鳥們一躍而起,翅膀拍打的噗噗聲逐漸飛遠。
兩人停下腳步,面面相覷。
聲音的來源是前方。
“聽起來......是昴的聲音吧?”虹夏眨眨眼睛,語氣聽起來有些不確定。
“這......”雲野悠有些懵,“好像是......”
聽起來確實很像,不過她忽然叫得那麼大聲做甚麼,難不成是被嚇到了?
不過,這樣一來......
“是我贏了。”悠鬆了口氣。
昴尖銳的爆鳴好像一陣風,將這不可言說的氛圍一掃而空,不再那麼靜謐,兩人也放鬆下來。
虹夏瞥了他兩眼,收回目光後便噗呲一聲,下一秒立馬捂住嘴,輕輕點頭。
“走吧,”雲野悠指著前方,聲音聽起來有些放鬆,“讓我們去看看昴發生了甚麼事。”
虹夏點頭,兩人便繼續朝前踱步。
.......
“為甚麼是我和你一組啊......”安和昴難得沒有避之不談,主動挑起了嘴上戰爭。
樹林裡蟲鳴聲隱隱約約,月光穿過樹枝,將兩人照得清晰,前面的路也都一清二楚。
山田涼瞥了她一眼,哼哼了幾聲,搖搖頭。
“作弊玩脫就別叫了。”
“記憶力好也算作弊嗎?”
山田涼撇了撇嘴,眉眼有些不屑:“我說是就是。”
“你誰?”
“在下山田涼是也。”
“?”
從站在樹林的入口時起,她們的鬥嘴就沒停過。一步一個腳印,一步一句吵嘴。
前不久剛剛安靜了幾分鐘,這不,一言不合,兩人又開始了,安和昴的好勝心被啟用,非要與她爭論個高下。
片刻後,安和昴雙手抱胸,別過臉冷哼一聲。
窸窣——
耳邊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兩人一怔。
“甚麼聲音?”安和昴眨眨眼睛。
山田涼搖搖頭。
耳邊縈繞的蟲鳴不知道甚麼時候消失了,剛剛還很亮的土路,也不知不覺黑了。月亮藏進了雲裡。
世界靜默,兩人的心跳砰砰作響。
“怕了?”這個時候了,山田涼還有心思跟她鬥嘴。
“你也就這個時候嘴硬了,”安和昴雙手抱胸,強行壓下心中的慌張,“到時候腿軟了別求我。”
“誰腿軟還不一定。”山田涼哼哼著說。
世界又響起了聲音,活人的氣息也濃郁不少,蟲鳴又在耳邊迴盪。
窸窣——
兩人的喉嚨被猛地扼住,機械式地扭動脖子。
聲音是從右邊的灌木叢裡傳來的。
“去看看,你。”山田涼指揮她。
“為甚麼是我?!”
“怕了?”
“別以為我會上當,你、你跟我一起去去!”
安和昴抓著山田涼的手,在她不情願的眼神中扯到了灌木叢前。
“沒甚麼好怕的,”安和昴像是自言自語,為自己加油打氣,“這是試膽大會,就算真的有鬼,那也是大人們假扮的......”
“真拿你沒辦法,就看一秒哦,”山田涼皺眉,小腳有點不太想往那個方向邁,“一秒就撤。”
“怕了?”安和昴反擊。
“怕了。”
對於惜命的山田涼來說,任何危害到她生命的事情都將被拉入黑名單,未知的幽靈也不例外。怕
安和昴一噎,嘆了口氣:“我就知道,我也是有夠傻才會說這種話。”
“沒錯。”
安和昴搖搖頭,不再理會,轉而輕輕扒開灌木叢。
樹枝裡密密麻麻的縫隙中,緩緩拼湊出了一道身影。
昴鬆了口氣,站起身:“我就知道!就是不知道是誰假扮的。”
“呵,不過如此,”山田涼也鬆了口氣,露出一切盡在掌握中的表情,“無聊。”
“也不知道是誰剛剛說怕了。”
“那是對你的考驗,”山田涼邊搖頭邊嘆氣,“現在看來,考驗失敗了,因為你一點也不瞭解我的良苦用心。”
兩人邊鬥嘴邊扒開灌木叢走了進去。
按照正常流程來說,她們應該要繞路走。
但撞鬼也是正常流程,不是嗎?
“晚上好,”安和昴笑嘻嘻地打了個招呼,“請問您是哪個鬼呀?”
她就像和朋友打招呼似的,十分愜意。
那道高大的身影背對著她們,套著斗篷,一動不動。
“不給糖就搗蛋。”山田涼雙手抱胸。
“拜託這又不是萬聖節。”
“我樂意。”
正當她們又要鬥起來時,突然——!
一把武士刀從那道身影的腰部鑽了出來斗篷被刺出一道口子,極快的速度讓她們都沒反應過來,只得愣愣地盯著鋒芒畢露的刀尖。
“剖、剖剖剖腹自盡?!”安和昴差點咬到舌頭,向後踉蹌幾步,冷汗從額頭滾落。
山田涼張著嘴,眼睛都瞪圓了也沒說一句話。
就在這時,月亮重新出來了,皎潔的光披灑在身影上,穿刺的武士刀尖白光一閃,威風凜凜。奇怪的是,沒有一滴鮮血流出,彷彿早已流乾。
在她們驚恐的眼神中,身影緩緩轉過,一張不屬於這裡的臉闖入眼簾。
粉飾得蒼白,雙眼空洞,臉頰無肉。
“是誰......”他抓著肚子上的武士刀柄,直勾勾盯著兩人,“留下。”
比鬼更可怕的,是從來沒見過的陌生人。
安和昴確信這張臉從未出現在今天的宴會上,從此刻開始,恐慌在她四肢百骸裡瘋狂衝撞。
鬼?幽靈?人販子?潛逃的罪犯?
臉上的血色瞬間清空,尤其是山田涼,腿已經開始打抖了。
陌生人動了,朝她們走來。
“啊——!”
安和昴再也忍不住了,她先是尖叫一聲,下一秒就抓著一動不動的山田涼逃命,兩人連滾帶爬鑽出灌木叢,朝著原來的道路就逃。
身影緊追不捨,她逃他追。
........
另一邊,鬱代和一里並肩走在一塊兒,她抓著一里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環顧周圍。
“樹裡頭該不會又鑽出甚麼鬼來吧?”鬱代打了個冷戰。
“有、有可能......”
一里也開始顫抖,她悄咪咪瞟了鬱代一眼,心想別這樣緊抱著我手臂不放呀,我、我也害怕,我也想抱。
要是悠在就好了。
早在之前她們就感受到試膽大會的可怕之處了,包括但不限於開頭的吊在樹上搖晃的人偶,倒吊在樹上的不認識的女人,路邊掛著“請收養我”牌子的會說話的玩偶熊等等等等。
最關鍵是那些鬼,或者說那些人她們都不認識。
她們尖叫著狂奔,一直到現在,周邊也沒了動靜。可越是這樣她們就越慌,生怕會在藏著一份巨大的“驚喜”。
要知道她們穿過小樹林後,就到達了山腳,終點就在半山腰上,就在山田家之前的那座別墅裡。
路還很長,鬼卻不知還有多少。
“要是悠在就好了......”一里自言自語,將內心的話又說了一遍。
那聲音極輕極小,蚊子叫也不過如此。她大概只是下意識就說了出來,如同在說夢話。
可她忘了,現在自己是在一個幽靜的樹林裡,任何聲音在這裡都會被無限放大,更別提她們為了第一時間感受到風吹草動而調出的敏銳感官。
鬱代將她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怔住了,臉上的害怕僵住,心裡頭猛然一滯,像海嘯被瞬間逼停,強大的動能在身體裡闖來闖去。
“一里......”她仍然抱著一里手臂,只是小心翼翼地觀察一里的表情,“你是不是.......”
她猶豫了一下,腦海裡開始播放起悠和一里曾經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如果一里......那其他就說得通了。
她忽然有些害怕聽到那個結果。
可她還沒來得及等到回應,就先等到了突然響起的尖叫。
“啊——!”
鬱代錯愕轉頭:“昴的聲音?”
她指著那邊,說好像在那邊要不要去看看。
一里輕輕點頭,說一起結伴走好呀,若是真的撞鬼,還能互相有照應。
2比0,會議透過!
下一秒,鬱代停下了腳步,眉頭緊皺。
“怎麼了?”一里問。
“不對,有聲音,”鬱代豎起耳朵,“誰在往我們這邊跑。”
腳步聲踏踏踏的越來越近了。
正當兩人還疑惑之際,忽然間,身後不遠處的灌木叢被扒開,兩個灰頭土臉的人鑽了出來,向他們狂奔。
“昴、涼......?”鬱代剛想打招呼,卻發現她們身後追著一個剖腹自殺的傢伙。
毫不猶豫,抓起一里,撒腿就跑。
“等等我們!”
鬱代不語,只是抓著一里的手往另一個方向逃了,只留下兩人繼續在這條路上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