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開始閒聊的大夥忽然打起精神。
“看,看!”雲野幸子拽著雲野翔的手臂,眼睛卻始終盯著舞臺,“小悠他們來了!”
“嗯。”雲野翔輕笑點頭。
就在此時,臺上的兒子眼尖地朝他們揮了揮手,雲野幸子一下綻亮,也朝著臺上喊小悠小悠。
在他們旁邊的是後藤夫婦,他們共同舉著二里,而二里則舉著LED應援燈牌,上面寫著“後藤一里加油加油加加油!”,還亮著炫酷的光。
她們三人都戴著秀逗的星星眼鏡。
臺上的後藤一里本人一下子瞪大眼睛,隨後捂著臉,慢慢低下頭來。
再往右,山田京香端著攝像機對著臺上笑嘿嘿地拍,山田孝介默然佇立,時不時一推眼鏡。
繼續往右,是也加入拍攝大軍的喜多旭輝,那臺最新款的蘋果手機用超高的畫素將自己的女兒清晰拍入鏡中。
喜多久留代雙手抱胸,抿著唇,瞥了瞥眼前的人潮,眉頭緊皺,往丈夫的身邊湊了又湊。
伊地知玲奈安靜地站在喜多夫婦右邊,雙手搭在身前,盯著舞臺上的虹夏,眼睛綻亮,喃喃著說和那時候的星歌如出一轍。
他們身後,櫻子小姐目光平靜,海老塚智小聲說著加油。
安和昴站在她旁邊,輕聲說相信他們,小智嚇了一跳,別過臉去,說自己甚麼也沒說。
她們倆的身後,是正在閒聊的河原木桃香和盧帕,下一秒,桃香哈哈大笑,盧帕嘴角上揚。
“加油啊團結樂隊!”廣井菊裡像上次在新宿那樣,視旁人於無物,高呼一聲。
廣井花子饒有趣味地盯著她。
差不多都到齊了。
“大家好!我們是團結樂隊!”虹夏拿著麥克風,“我們是第一次上臺,請多多指教!”
她帶著側馬尾用力鞠躬,抬起頭來後又挺起胸脯,介紹著自己的隊友。
臺下的掌聲稀稀拉拉,那二十個人雖然神態各異,但對於這支稚嫩的樂隊都不抱有期待。虹夏嚥了咽口水,有些緊張。
忽然,稀爛的掌聲驟然密集,這些人嚇了一跳,都轉頭過去,只見他們身後的這幫外來人手都要拍爛了。
評委席上,伊地知星歌見狀,嘴角緩緩上揚,她對最左邊的那位課長黑田輝說道:
“喂!大叔!憑團結樂隊的實力,一定能將NOC打趴下!到那時候,你就沒話可說了吧?”
黑田輝瞥了她一眼:“這麼自信?”
星歌雙手抱胸,揚起下巴:“哼!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團結樂隊的真正實力!”
只要能拿下起碼十個觀眾,那麼接下來她和小健次的聯手就能改變這一切!
小健次默然盯著舞臺,眼睛明暗交雜,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黑田輝搖搖頭:“如出一轍......”
和那個窩在神奈川開唱片店的弟弟一樣,不識好歹。
他想起那個一氣之下離家追求音樂夢的弟弟,最終四處碰壁,在神奈川生了根,如今久不聯絡。
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阿澤。
大家,都到了呢。
虹夏輕笑一聲,雙手攥著麥克風:
“接下來,我們的第一首歌!”
——“《吉他與孤獨與藍色星球》!”
她將麥克風交給喜多鬱代,在短暫的對視中,她鄭重點頭。
很快,她坐在鼓後,盯著幾人的背影,鼓槌在手中紛飛。
舞臺的燈光下,大家的背影,看得都很清楚呢.......
她笑了笑,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
再次睜開眼,目光似劍。
開始吧。
我們的,演出!
鐺,鐺,鐺,鐺——
鑼鼓發出四聲清鳴,像是一個訊號,眾人眼眸一閃。
吉他與貝斯轉角騰挪,忽然間,舞臺陰雲密佈,狂風獵獵,鍵盤音符一滑,驟雨如絲線般墜落。
——“突然下起的夕雨 讓我受夠自己沒帶雨傘~”
畫面閃回,空無一人的十字路口,佇立著一支樂隊,高樓大廈團團林立,他們落入了鋼鐵叢林的包圍圈。
——“天空的心情如何又與我何干~”
喜多鬱代目視前方,一邊撥絃一邊吟唱。
不管怎麼樣,都已經開始了,堅持下去吧!這也是......她最開始的想法不是嗎?
鬱代望向二十人後的眾人,卻忽然瞥見了最開始來參加菊裡姐姐live的她,小小的她就這麼呆呆地望著現在她所站的位置。
她決心學習吉他,為的,不就是也想那樣耀眼嗎?
現在,我站上來了!
這一刻,吉他的音符昂頭,像騎士一樣衝上這密佈的陰雲。
我的,夢想!
後藤一里始終不敢抬頭,生怕看到那彷彿來搞笑的爸爸媽媽和妹妹。
鬼知道她剛剛看到那副燈牌時,內心受到了怎樣浩浩蕩蕩的衝擊。
真是的!怎麼還會發光呀!大家也一定看到了吧?會怎麼想?!
嗚——我的臉都......
“姐姐——!”
她愕然抬頭,一怔。
只見爸爸媽媽懷裡的二里,高高舉著那個讓她丟盡臉面的燈牌,用那稚嫩卻又有力的聲音,衝她吶喊。
沒被燈光輻照的地方,星星眼鏡下,二里的眼睛卻那麼亮。
“姐姐加油加油加加油!”
二里輕快地搖著燈牌,彷彿在跟隨節拍而律動。見此,爸爸媽媽笑著將二里舉得更高了。
世界忽然安靜下來,唯心跳輕輕律動。
那個發光的燈牌依然在那,只是現在看起來卻沒那麼可笑了。
二里的聲音越過人群,越過音符,筆直地飄入她的耳中。
那麼大聲,那麼不管不顧,可卻又那麼溫暖。
後藤一里愣愣地盯著他們,吉他上的音弦卻一刻不停。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越過音符,筆直落在二里那亮晶晶的眼睛,落在媽媽彎成月牙的笑紋上,落在爸爸揚起的嘴角上。
喉嚨忽然有點緊。
她下意識嚥了咽口水,睫毛輕顫,那燈牌的光明明滅滅。
昨夜烤肉爐前,她愜意地說起自己夢想,那是一個關於家人的夢想。
嘴唇嚅囁,彷彿在咀嚼著過往和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校門前升學合影,燈會上漫步的記憶。
爸爸,媽媽,還有二里......
她嘴角上揚,昂起腦袋,儘量把紅潤的眼眶裡的淚水憋回去。
是啊,有甚麼害羞,有甚麼丟臉的呢?
我的,家人.......
我的,夢想!
吉他上的音符愈發激盪,像昂著頭,不斷衝撞著這片驟雨墜落的世界,要衝上雲霄,扶搖直上!
臺下觀眾瞪大眼睛,吉他的轟鳴在那一刻攪亂了他們的心絃,偶有幾人攥拳,微微顫抖。
看著臺上忽然昂起頭來的女兒,後藤夫婦倆不由得輕笑。
“真耀眼呢。”
“嗯。”
二里眼睛一亮,搖著燈牌的力度更大了,嘴裡姐姐加油姐姐加油喊個不停。
燈光一閃,狂風驟然灌入鋼鐵叢林,但他們仍然佇立,發出自己的吶喊。
音符愈發激昂,那洶湧澎湃的巔峰即將到來。
後藤一里和喜多鬱代對視一眼,輕輕點頭。
下一秒,後藤一里目光似刀,抱著吉他驟然一踏,濺起狂風。
鬱代心絃一動,高唱:
——“悄然無聲 還不夠 還不夠 我還未被任何人所注意~”
——“好似雜亂無章的音律 不成聲地吶喊著~”
狂風的力量蠻橫撞擊著高鐵叢林,絲線般的驟雨生生斷了一拍。
天上的陰雲竟有離散之勢。
舞臺上,山田涼如往常的練習那般一分不差地撥動貝斯。
感受到一里和鬱代激昂的氣場後,她也不由得心中激盪,盯著臺下的觀眾,原本淡然的嘴角輕輕上揚。
從現在開始,就是我山田涼征服世界的第一步!
就在這時,鍵盤的流動與鼓的爆裂也隨之推上新的高潮,鋼鐵叢林間的狂風愈演愈烈,眾人的髮絲隨風呼嘯,衣角獵獵作響。
背對著鍵盤的山田涼忽而昂起頭,瞪大了眼睛,瞳孔也隨之輕輕顫動。
這個......
她嘴角不同尋常地瘋狂上揚,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像燒起了一把火。
對啊,就是這個!
我想要的,一直都是這個!
她赫然轉過身,先是朝虹夏點點頭,然後再緊緊盯著那個人。
忽然間看到了一個小小的她,站在那家唱片店裡,看著第一次笨拙彈著吉他的那個人。
要和他一起演奏!
這是小小的她的目標。為此她可以不捨晝夜地練習貝斯。
但卻又不想被他發現,於是在每個星期六,那個人吐槽她時,總是謊稱自己通宵玩遊戲。
但......那個人拿起了鍵盤。
她承認,在得知這件事的那一刻時,她全身像燒起了一把火,但又很快,她轉念一想。
他仍然會站在舞臺上,不是嗎?
只要還能一起演奏,這些她都可以忍。
可誰知後來又發生那件事,聽到他可能不會踏上舞臺的時候,她失了神。
被租借的練習室裡,她執拗地一遍又一遍練習貝斯,只能想著把希望都寄託在虹夏的計劃身上。
計劃成功了。
可那之後,那個人就像變了個樣,開始偏執地追逐俗物。也許早就開始了,只是她沒注意。
一直到那次爭吵。
被觸動底線的她原本以為,這一次,會徹底分道揚鑣。
但這種結局她同樣無法忍受,選擇為他破了例。
這到底是為甚麼?
她自那以後一直在想。
現在,站在舞臺上,她終於明白了。
從始至終,她都在想和雲野悠共同站在舞臺上,一起演奏。
如今,踏出了第一步!
她盯著沉浸在鍵盤裡的雲野悠,忽然莞爾一笑,心中的激盪已經無法抑制,在四肢百骸裡浩浩蕩蕩。
臉上不禁泛起潮紅。
雲野悠,如果征服世界的路上沒有你,那也太寂寞了。
燈光聚焦在吉他手身上,陰影在她臉上浮動,那雙燃燒著的火焰的雙眼卻越來越亮!
那是永恆燃燒的黃金瞳,裡面燃燒著的,正是她的夢想。
——“我在這藍色星球上孤獨一人~”
所有樂器默契停止,空曠的陰雨天地間,只剩下鬱代空靈的聲音不斷迴轉。
——“聆聽到了眾多的聲音~”
雲野悠盯著手上起舞的琴鍵,眼眸低垂。
我在這藍色星球上孤獨一人......
孤獨是怎樣一種感覺?
說實在的,他已經有些忘卻了,那些都已經久遠了,彷彿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記憶閃......
閃不回去了,那間孤兒院......又或者是福利院?總之記不清了。
身為葉悠的痕跡......我是姓葉沒錯吧?
他的眼睛有些恍惚,但很快搖頭。
算了,想不起來就不想了。
只是有點可笑。
曾經以為那麼痛苦,絕對不會忘記,覺得要伴隨一生的事情,現在已經記不清了。
那......是甚麼讓他開始忘記?
雲野悠緩緩抬頭,盯著她們的身影,下一秒,目光越過人潮,越過音符,筆直地撞入了大家的懷抱。
他噗呲一笑。
是“愛”啊。
他想起媽媽炸的豬排,想起爸爸帶他去籤合同,想起伊地知阿姨的小米糕,想起上課時和一里傳紙條,想起和涼一起看番.......還有很多很多,一時半會說不完。
從他得到夢寐以求的愛時起,過往的潮水就開始緩緩退去。那種溫暖的感覺讓他上癮。
昨夜的那場暢談,他說謊了。
賺錢?那才不是他的夢想。
他的夢想,說起來有些異想天開。
目光流轉,8歲那年,舞臺上的身影猶在眼前。
他真正想要的,是將“愛”留在身邊,錢只是他用來實現夢想的工具。
世人的閒話,世人的目光?全都無所謂!
大不了,征服世界!
燈光一閃,他原本淡漠的灰瞳驟然燃燒,就像寒冬裡升騰起的一束火光,散發出來的光和熱讓嚴寒掙扎著,嘶吼著逃開了。
可若那把火熄滅了,嚴寒就會捲土重來,它先前吃了痛,眼眸裡的兇性瞬間激起,這次捲土重來將勢必更加瘋狂。
他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這就是,他真正的夢想!
——“所以一瞬也好啊……啊!”
鬱代的歌聲再度升騰,所有人一頓。
——“請聆聽 聆聽我的聲音啊!”
——“孤獨的 孤獨的我就存在於此啊!”
歌曲再度高潮,十字路口的五人眼神一凝,挺胸昂頭,手中的樂器默契轟鳴,狂風纏繞,化為疾風翻湧而起,鬱代的歌聲扶搖直上,不把雲霄捅破誓不罷休!
——“好似雜亂無章的音律 不成聲地吶喊著~”
終結這場雨!
但這被疾風護佑的歌聲被陰雲層死死擋住,雙方都咬著牙,玩著命,片刻後雲層劇烈顫抖。
還差一點,五人相互對視,眼底裡都翻湧著光,奮力吶喊!
——“僅是想成為 想成為無論甚麼人都好~”
——“笨蛋如我唯有放聲高歌!傾述一切吧 對那星辰!”
這就是我們,團結樂隊,第一次演出!
不要——擋在我們面前——!
觀眾們一個個屏氣凝神了,目不轉睛。
隨著吶喊沖天而起,疾風摧枯拉朽般撕裂雲層。
雲朵像被牧羊犬驅趕的白羊,四散著逃開了。
撥雲見日,霞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雨過天晴,地面上的水鏡澄澈,倒映出被洗刷過的天空,一束陽光斜斜落下,將十字路口上的樂隊籠罩。
世界再一次光亮,舞臺上的五人仰頭,汗水滴落,止不住喘氣,如釋重負。
嘴角緩緩上揚。
虹夏盯著他們的背影,笑得眯起眼睛。
這就是,她想要的小巷啊。
這就是,她的夢想。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