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藤一里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教室了的,只記得她回到班級後,第一眼望向的便是悠的背影,卻很快移開,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掰她的腦袋,強行將目光挪到了一邊。
雲野悠坐在座位上,小口地扒著午餐便當裡的飯菜,十分專注,連看她一眼都脫不開身。
悠......
她肩背垮下,就像枯萎的花朵一般,緩緩回到自己的座位。
此時此刻,她甚至都忘了現在是午飯時間,只是愣愣盯著桌板,一語不發。
“一里,吃點吧?”
她驟然抬頭,卻又在看到來者的樣子後,瞪大的眼睛緩緩撫平。
看來,這並不是她所希望的人。
也許那個人再也不會搭理她了。
明明只是隔著幾個座位,後藤一里卻覺得兩人相隔天涯海角。
來者正是小石林香,她一臉擔憂,端著便當走來。
後藤一里低下頭,似乎並不想與她對視。
就是因為眼前的這個人,才讓她和悠決裂了。
她應該生氣麼?應該。
一里的腦海裡甚至閃過一道醜惡的念頭:遷怒他人,好像這樣自己就可以跑到那個人面前,無辜地說,都是別人害得,我是無辜的。
可一里的嘴唇嚅囁半天后,還是說出了口。
“我...暫時先不吃吧.......”
她將那醜惡念頭丟擲去。
“不吃午飯怎麼能行呢?”小石林香倔強地在她前桌坐下,毫不客氣霸佔了這個座位,“會肚子痛的。”
“哦......”她低下的腦袋微微一點,看不清表情。
她預設了這個結果,也就是會肚子痛。
那就讓它痛吧,已經無所謂了。
是不是隻要我喊痛,那個人就還會回來呢?
她試圖折磨自己,企圖奇蹟中的奇蹟出現在她身上。
讓一切都未發生,讓我們回到從前......
“這樣可不行啊......”小石林香喃喃道,“下午放學的時候,請跟我來吧!”
她認真地看著一里。
“身為後藤一里後援會的會長,我有義務幫助一里!”
在她們沒有看到的角落,雲野悠悄然將目光淡淡地丟在她們身上。
......
一定要有所失,才能有所得嗎?
一定要經歷苦痛,才能成長嗎?
雲野悠默然盯著後藤一里的背影,緩緩將一塊炸香腸夾入嘴中。
對一件事不顧一切的大爆特爆是最低階的行為,因為你只是在輸出你的情緒,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怎麼去解決這件事情。
事情不會因為你輸出情緒就會被嚇得自動百分百圓滿解決。
他和一里的暴雷,雖然有不被尊重的生氣,但更多的是想指望透過這件事情讓一里學會思考。
一里是他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他們兩家人從幼兒園時期就相當要好,所以他怎麼可能會斷得那麼一乾二淨?光是後藤阿姨那關就過不去。
既然事情是他與一里挑起的,那麼他與一里就有責任要去解決。
一里,如果你一定要有所失才能有所得的話,就讓我幫你一把吧。
只要你能忍受痛苦並堅強地站起來,才會成長。
來吧,讓我看看你的行動力,讓我看看你會怎麼做。
讓我看看你的真心。
如果你實在做不到的話......
那我也只好再多等一段時間了。
雲野悠眼眸低垂,將那塊冷掉了的炸豬排夾起,卻沒立馬下口,而是等了又等。
他也曾因為錯過而懊悔,所以他知道這種感受。
炸豬排陷入口中,輕輕一咬,嘎嘣一聲脆脆地分解......
......
下午兩點,最後一堂課的鈴聲響徹整個校園,躁動不安的國中生急衝衝地跑路。
後藤一里也不例外。這個時候她應該和她的小團體們奔向街道,尋覓她們心目中的“新世界”。
可她卻打不起精神,事實上,從勉強吃完午飯之後,她全身的精神就都被花光了。
現在的她昏昏沉沉,心裡就好像在駕駛汽車,在灰濛濛的小雨中行駛,點點雨滴打在擋風玻璃上將它模糊,甚麼都看不清。
“走吧,一里!”小石林香走到她面前,“就我們倆!”
後藤一里猛地抬頭,神色訝異地盯著她,而後目光偷偷瞥了一眼悠。
可悠早就跑了,準確的說,他早就將挎包偷偷取下,鈴聲一響,老師宣佈下課,立馬就衝了出去。如今座位早已“物是人非”。
她站起身,拎起挎包。
“對不起...林香,”她的聲音彷彿是從遠方傳來,“讓我一個人安靜一下吧.......”
她終於說出了拒絕,但已經太晚了......
小石林香訝異地伸出手,卻沒開口,眼睜睜看著後藤一里的背影逐漸消失。
回到家,後藤一里一頭砸進被窩。
從來沒有那麼累過。
奇怪的是,明明身體並沒有勞累過後的痠痛,但一點想動的想法都沒有。大腦在阻止。
她甚至連拉開被子,將自己塞進去都辦不到,就這麼埋著,很久很久才呼吸一口,像死了一般沉沉睡去。
直到媽媽叫她吃飯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她才迷迷糊糊甦醒。
“吃飯啦,一里。”媽媽的聲音和往常一樣。
可她太累了,一點兒想起來的慾望都沒有,只是無力說道:“媽...讓我睡吧,我不想吃。”
“你怎麼了?”媽媽的聲音兀地凝重了。
“我好累......”一里哽咽道,“讓我睡會兒,好嗎媽媽?求你了......”
房間裡輕輕地響起抽泣聲。
“好好休息,一里,”媽媽好像明白了甚麼,“有甚麼事情可以跟爸爸媽媽說,當然,打電話也可以。”
說完,她就離開了,後藤一里如願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天已經完全黑了,整間屋子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她翻過身,盯著天花板,甚麼也不想,甚麼也不做,只是盯著發呆。
忽然,她掙扎起身。
“糟糕,一不小心睡過了頭!”她驚慌地開啟房間裡的PS4,“悠他們還在等我一起狩獵吧?!”
漆黑的房間中,PS4上怪物獵人世界的載入介面爆發出明亮的光,將女孩臉上的歉意照得清晰。
“未找到符合條件的集會?”後藤一里傻眼了,“怎麼會?!”
顯示這一條,要麼好友沒開集會,要麼網路連線失敗。
她魔怔了一般,瘋狂點選著“搜尋好友集會”,卻只能看到“未找到符合條件的集會”。
沒有
沒有
沒有
沒有!!!
怎麼會沒有?!
後藤一里急得手都在打抖。
快點呀!悠他們還在等我一起狩獵,你靠譜點呀!
突然——
一滴眼淚滑落,後藤一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啊,
對了。
我,
已經錯過了啊。
悠,
已經離開了啊。
啪嗒——
後藤一里手一鬆,PS4遊戲手柄跌落在地,安靜不說話。
洶湧的酸意席捲了鼻尖,她甚至能聞到鐵鏽味。
慢慢地,後藤一里顫抖地蜷縮成一團,只感覺呼吸困難,缺氧的窒息感扼住喉嚨,她每呼吸一口都得張大嘴巴喘粗氣,豆大的淚水一滴滴滑落。
悠,離開了啊。
她身子瞬間癱軟,向後無力跌倒,心被繩子一樣的東西困得死緊,只得蜷縮在被窩裡無聲抽泣,像一個迷路了的孩子。
黑暗中,時間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過了一瞬間。
一里呈“大”字躺在鋪蓋上,哭紅了的眼睛愣愣地盯著天花板。
——“你將夢想凌駕於我們之上。”
我追求夢想,是錯誤的嗎?
悠,你不是說,會支援我的夢想嗎?
——“你不尊重我,也不尊重她們。”
可我都不想放棄啊......
你為了我,做了那麼多,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如果就這麼放棄了的話,我的努力無所謂,重要的是悠,悠,你的努力,會白費的啊......
難道我必須拋棄一個嗎?
這一剎那,後藤一里站在了夢想的十字路口,一邊是悠,一邊是朋友。
人能為夢想支付多少代價?
後藤一里不清楚,但她唯獨不想讓悠成為那個代價。
可她也意識到了,她的自以為是傷害了悠。
她頭腦發昏,四肢發麻,唾棄這樣懦弱的自己,卻又沒有勇氣下定決心。
我真的變了嗎?
我該怎麼辦?
如果我像小薰那麼勇敢就好了。
她拖起發軟的身子,掏出手機,下意識地點開了youtube。
她終於知道自己之前為甚麼在悠面前總是抬不起頭了。
因為她總是在內心對悠感到抱歉,感到虧欠,儘管她之前總是不願承認。
無力的手指點開了那個人的影片。
“儘管你的臉龐不如往昔那樣美麗~”
“那也沒關係~”
後藤一里痴迷地小聲哼唱,彷彿看到了眾神眷戀的幻想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