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男孩重重摔在了地上,他拼命地昂著腦袋,這才沒讓自己的下巴跟著受創。
旁邊的女人趕忙將他扶回輪椅上。
“呼——”雲野悠自嘲一笑,“沒事的老媽,反正也已經習慣了哈哈。”
雲野幸子抿著嘴唇沉默。
忽的,雲野悠靠著輪椅,輕聲道:
“老媽,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吧。”
雲野幸子知道自己孩子的固執,認清楚了勸說的無用,便嘆了口氣,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隨著復健室房門的輕輕合上,雲野悠如釋重負地長嘆一口氣。
前方的銀白色的雙槓反射出坐在輪椅上的他,只見他的左手死死攥著輪椅的扶手,腦袋像被甚麼東西摁住一般,顫抖地低下頭。
就在剛剛,他被老媽扶在雙槓中間,用左手死死抓住一邊不放,試圖以此讓雙腿重新習慣站立。
可他的雙腿就像沒了骨頭,死活撐不直,最後左手沒了力,整個人砸在地上。
不能飛翔的翅膀,還有意義嗎?
雲野悠的左手忽然砸向自己的腿,低下的臉猙獰得像個魔鬼,可那眼神卻充滿不甘和絕望。
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
自那以後已經兩個月了,可自己的身體卻仍然如同石沉大海,不見半點回音。
他已經從雙槓上摔下來不知道多少次了,從最初的無能為力再到現在條件反射般保護下巴。
到底還要怎樣刺激,才能讓我站起來?
不光如此,他的唱見者計劃也沒有迴音。
可能是因為太過稚嫩,也可能是因為沒有聯絡昴的外婆。
他這副模樣,叫他怎麼心安理得接受他人的幫助?
萬一他無法回報怎麼辦?
接下來,還有虹夏她們所謂的“驚喜”。
難不成讓他用這種窩囊的樣子去接受她們的“驚喜”嗎?!
他的眼神灰暗下來。
一旦被她們發現自己沒用了,愛就會消失吧?
他死死抓著自己的大腿。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請再等我一會兒......
剎那間,漆黑的潮水從心底湧出,慢慢地將整個世界填滿,而他此刻拼命地向上掙扎,卻在驚愕中撞到了天空。
潮水中的他不可置信地搓了搓“蔚藍的天空”,竟然在潮水的沖刷下搓掉了一大片,露出了陰溼黏滑的瀝青。
假的?假的?
窒息感扼住他的喉嚨,可他還是不願相信,將“雲朵”,將“太陽”都搓了一遍,一下子擴大了瀝青的面積。
假的!假的!全是假的!全是假的!
他絕望地死死瞪住被刮花了的天空,猛地嗆了一口水,沉重的感覺就像被水鬼扯住腦袋,很快沉了下去。
原來他至始至終都沒有開啟過那層殼,一切的一切不過是他自欺欺人。
雲野悠只不過是覺得見過了更大的世界,就瞧不起過往無知的自己,認為其眼界狹窄,不過爾爾。
可真正的成長從來不是切割。
那、那份溫暖...也是假的嗎......
氣泡在潮水中翻湧,少年的世界模糊。
卻不料深海底下,一顆刻印著“驚喜”的透藍色寶珠散發著幽幽的藍光,將少年籠罩其中。
只是那光芒愈發微弱。
——————
砰——
小鼓槌猛地脫手,砸落在地上,骨碌地滾動,那亮得反光的木地板蹭開一層紅暈。
小鼓槌的主人卻只是愣愣地看著它,好像看到了超出意料的事情。
“今天...就到這裡吧?”
虹夏疲憊地看著前面的大家,言不由衷地勉強一笑。
啪嗒——
一滴猩紅的水滴悄然滴落,在地面綻放出一朵妖豔的小紅花。
已經...到極限了嗎......
她低下頭來,啞然看著自己的雙手,上面貼著大大小小的創口貼,可鮮血還是止不住地暈開。
那雙稚嫩的手原本應該去感受世間的美好,可現在卻滿是被磨開了的血泡,空氣像是毒藥,融入血泡後便讓整隻手“沸騰”起來。
這段時間她作為自告奮勇的“隊長”,就像拉滿的弓弦一般繃得極緊,如今這弓弦終於承受不住壓力,斷裂了。
山田涼被突如其來的聲響震得停下了貝斯的彈奏,她無言地盯著地面上被蹭開的紅暈。
她點頭,隨後看向虹夏,無意間瞥見了虹夏的瞳孔,已經顫抖得幾乎模糊不清。
可裡面卻還燃燒著火焰,雖然已經幾近崩潰。
她有很多話想說,可都被這把火燒得一乾二淨。作為一個理想主義者,這把火她再熟悉不過。
“好。”
沉浸在其中的海老塚智就像有起床氣一般不滿地抬起頭。
“時間已經不多了,你......”她那收緊了的眉頭在看見虹夏硃紅的手後驟然鬆開。
她鼓起胸脯,卻又很快洩開,抓起鍵盤就離開了。
走到門口時,回頭望了一眼,憋出一句:
“好好休息。”
一里和鬱代面面相覷,各自放下吉他,想說些甚麼,卻被山田涼拉走了。
“喲,艾博!拉麵一庫賊!”山田涼滿不在乎地一隻手拉一個,“趕緊的,我肚子餓了!”
說著說著,她還打了個哈欠。
一里和鬱代在懵逼中消失在練習室外。
忽然間,一里回頭望了一眼,卻在即將閉合的房門裡,窺見了低下頭,失魂落魄的虹夏。
伊地知星歌倚在牆邊,叼著棒棒糖,一副街頭女王的派頭,神色專注地在手機上敲打甚麼。
“今天結束得這麼早?”她將棒棒糖一口咬碎,看著眼前的4小隻。
她左瞥右瞥,卻沒看見自家那隻小金毛,嚼著棒棒糖的碎渣,含糊不清地詢問:
“虹夏呢?”
聞言,山田涼淡淡地看著她:
“讓她安靜一下吧。”
鬱代敏銳地發現了甚麼,便輕輕上揚嘴角:“嗯,我們就等一等虹夏吧,果然拉麵還是要大家一起吃才香啊!”
海老塚智冷冷地別過臉:“可悠不在。”
她並不是想挑刺,可是她實在不想在“大家”的範圍裡忽略掉“悠”。
鬱代神色一滯,悻悻然地低下頭:“抱歉,是我說錯話了......”
聞言,山田涼將眼神對準海老塚智:“你分明知道鬱代不是故意的。”
漸漸黑下去的天空像一個黑洞,世間的所有光芒都被它很快吸走。
伴隨著溫度也被吸走,幾人的氛圍頓時像冰那般刺骨。
海老塚智別過的臉很快回正,冷冷的視線就像極光束一樣射向山田涼平靜的眼睛。
“是,”海老塚智頂了上去,“可那又如何,錯誤始終是錯誤。”
“更別提這是——天大的錯誤了。”
“我自認自己很有耐心了,”海老塚智毫不畏懼,“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笨蛋師弟,可如今我卻看不到那個所謂計劃的希望。”
這家練習室還是由海老塚家贊助的,原來那家的裝置太拉胯了,海老塚智忍不了聲音的瑕疵,遂讓媽媽換到了這裡。
悠的事情只是一個矛頭,真正讓她動怒的是隊內水平參差不齊,以及演出臨近,但是合奏效果卻還是一團糟。
“虹夏的事情我就不說了,”她認真地說道,“我看到了她的努力,儘管效果並不盡人意。”
“可是你呢?喜多鬱代?”海老塚智將矛頭對準喜多鬱代,“在練習的時候總是嘻嘻哈哈,在我們之中,你和虹夏的水平是最低的,你有那個時間,為甚麼不用來練習?”
被指到的喜多鬱代心神一緊,面色緩緩蒼白,她向後一個踉蹌。
“對...對不起......”她低下頭,委屈地說道,“我只是...覺得大家的氛圍太過沉重......”
她低落地搓了搓自己手頭上的創口貼,發痛的傷口讓心中的委屈更快地蔓延出來。
“所以說,為甚麼你就不能把這種時間用在練習上?”
她低著頭,蒼白無力地道歉,嬌小的身子幾近蜷縮:
“對不起......”
眼看火藥味越來越濃,一里咬著牙,站在兩人之間。
“請不要吵架!”一里站在兩人中間,推開雙手,像一個“大”字,將兩人隔開。
“海老塚桑,”一里鼓起勇氣,“鬱代她已經很努力了,每天結束之後都會來找我繼續練習!”
“而且...而且,她只是覺得一個良好的氛圍會讓練習的效果事半功倍,所以才這麼做的!”
海老塚智眉頭微蹙,片刻後,她閉上眼,深深嘆了口氣。
“抱歉,要真是那樣就最好。”她搖搖頭,提著自己的鍵盤轉身離去。
她走向黑暗。
就在這時,路燈“啪——”地亮了起來,一輛漆黑的邁巴赫驟然顯現,與此同時,那個名為櫻子的女僕緩緩拉開車門。
海老塚智坐在邁巴赫內,冷冷的眼神瞥向眾人。
“別拖我的後腿。”
砰——
車門合上,伴隨著發動機的轟鳴,那輛漆黑的邁巴赫漸漸溶於夜色。
幾人面面相覷。
就在這時,虹夏緩緩走了出來,眉頭低垂,像一條失魂落魄的野狗。
“抱歉...大家......”虹夏勉強上揚嘴角,“讓你們擔心了......”
——————
虹夏坐在鼓後,失神地望著腳踏,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如今,合奏的效果仍然沒有多大改善。
又是她,伊地知虹夏,她的鼓總是跟不上節奏,總是差一點,總是差那麼一點。
可是,為甚麼啊......
她明明已經敲得更快,可卻始終.......
為甚麼總是跟不上大家?!
預定的時間已經快要到了,她知道的,所以她才會那麼焦急,可是越急越出錯,搞得現在的效果還不如剛剛開始的時候。
如果因為她,讓這次演出變得一塌糊塗怎麼辦?!若是悠沒有得到最大的刺激又該怎麼辦?!
那她就是罪人!
還要繼續下去嗎?
再繼續下去的話,恐怕也只是朝著地獄更近了一步吧?
她害怕了,害怕自己敲得不夠快,不夠好,害怕自己辜負了大家的希望,害怕自己辜負了悠!
要是我以前不那麼任性就好了,要是早一點走進姐姐的世界,說不定就能更早地學習打鼓,也就不用這麼無力了......
而且,明明是自己自以為是,擅自召集了大家,結果卻變成這種樣子。
她太天真了,好像以為只要努力去做,就一定會成功。
我真的是......
——隊長失格。
——————
今天好像就是下北澤的祭典了。
雲野悠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下意識想道。
伊地知太太在旁邊用小刀輕輕削蘋果。
小刀劃過果皮,發出亮麗的咔擦聲,每一聲都落在雲野悠耳邊,就好像這刀落在他身上一般。
可他就真像被凌遲一般,神色已然完全枯萎了。
自從那股溼黏的瀝青味灌滿鼻腔後,他就這樣了。
真好啊,祭典,去年的時候還和大家玩得那麼開心,可今年就只能躺在這裡了......
伊地知太太將蘋果切成小塊,放入鐵盒之中,用牙籤一根根插進去。
“麻煩您了,阿姨......”聽到阿姨的聲音,雲野悠就又露出那副輕鬆的笑臉。
正當阿姨想要說些甚麼時,病房的大門被輕輕推開。
伊地知虹夏走了進來,她神色恍惚,眼神灰敗,見到兩人後便勉強上揚嘴角。
“媽媽,”她下意識低下頭,不敢看他,“還有...悠......”
“你來啦,虹夏,”雲野悠輕笑一聲,“現在已經很晚了哦。”
聞言,她輕聲道:“很晚了嗎......”
她搖搖頭,鼓起勇氣抬起頭:“悠...能不能和我...去一趟天台?”
“怎麼啦?”雲野悠微微一愣。
她卻不願解釋,而是執拗地說道:“請跟我來......”
雲野悠眨眨眼睛,那雙枯萎的灰瞳強裝著清明:
“好。”
天台的寂靜被打破,兩人闖了進來。
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下,兩人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虹夏將雲野悠推到了沒有潔白床單的一角,在這裡,他們兩人得以俯瞰下北澤的繁榮,還有遠處的閃耀的東京霓虹燈。
在下方,車水馬龍拖成模糊的長影,將整座街區,整條公路佔滿。
再往上看,金黃的燈帶像一條蔓延而上的蟒蛇,纏繞著一棟又一棟高樓大廈,留下自己規律工整的痕跡。
夜空中的航班閃著醒目的綠光,漸漸消失在地平線,留下一條條航跡雲。
在這座繁城面前,天台上的兩個孩子就像兩粒塵埃。
現代繁榮金融之都的迷幻讓雲野悠入了迷。
多麼絢麗的世界,可惜和自己這個殘廢再沒有聯絡了。
雲野悠自嘲一笑。
空氣沉默片刻。
“悠,”虹夏終於開口,“你知道...我為甚麼想讓你上來嗎?”
她躲在輪椅後面,雲野悠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知道。”他輕聲道。
可虹夏沒有解答,反而掏出自己的手機,嘟囔道:
“時間差不多啦......”
“甚麼?”雲野悠不解。
突然——
咻!
在雲野悠驚愕的眼神中,一簇導彈一樣的光芒扶搖直上,在漆黑的夜空中驟然炸開一朵朦朧的幻花。
流星那般炸開的它最終也如流星那般隕落,攀瀑而下的花影悄然被漆黑吞噬。
雲野悠的眸子綻亮些許,可又很快灰暗。
一切都好像徒用功。
然而——
砰!
砰!
砰!
一朵又一朵流星倔強地攀升,縱使轉瞬即逝,它們也絕無保留地燦爛炸開,將最美的一幕刻印在夜空之中!
雲野悠瞳孔中的枯萎被盪開,花火的絢麗此刻奪走了他全部的心神。
“好美啊......”
他喃喃自語,伸出左手來,似乎想要抓住那轉瞬即逝的美好。
“是啊......”虹夏同樣迷離地望著炸開的花火,“真美呀......”
她緊緊攥著輪椅的扶手。
然而,手掌中的陣痛卻將她拉回神,她向後一個踉蹌,愣愣地望著自己又滲出鮮血來的雙手。
她顫抖地盯住眼前那道熟悉的身影,直到那身影變得模糊。
繃緊的弓弦在斷裂時通常會發出震天響的嘶鳴,可虹夏卻再次緊緊攥住輪椅的扶手,將腦袋低低靠在椅背上,無聲地抽泣。
我甚麼...都做不到......
崩潰來得總是那麼無聲無息。
可再怎樣壓抑,也不可能做到真正的無聲,但恰好,花火在此刻綻放。
崩潰再強總會平息,正如花火再美也總會落幕。
虹夏陪著雲野悠,沉默地站在天台上聆聽遠處流星的爆鳴。
“悠,有沒有那麼一刻,你會想放棄?”她俯到雲野悠耳邊,輕聲道,“在清楚知道自己做不到的時候。”
雲野悠沉思片刻:“有過。”
“是...嗎?”
“不過...到頭來我還是硬著頭皮去做了,”雲野悠自嘲一笑,“有的時候我甚至不認識自己,真不像我啊......”
“為甚麼?”
“不為甚麼,”雲野悠不假思索,好像他一直都是這麼想的,“我只是,不想讓自己後悔。”
“後悔?”
“嗯。”
雲野悠輕聲道,在花火的綻放中,他的聲音被蕩得很輕很輕。
“我討厭...過去那種感覺,我已經不想再像以前一樣了.......”
虹夏垂下眸子,神色恍惚。
不想後悔嗎......
忽然間,她望著雲野悠後頸上的髮絲,太久沒剪已經留得很長很長了。
那髮絲被花火的綻放蕩得一晃一晃,漸漸勾起了她的心絃。
說的對,我已經不想再後悔了。
不想在未來,只能對著回憶躲在被子裡偷偷哭泣。
她迷離地望著那抹髮絲,神色從來沒有那麼渴望過。
她張開小嘴,緩緩說道:
“......”
咻——
又一朵流星升上夜空,炸開的爆鳴聲好像要將整個世界都給覆蓋。
望著花火落幕,雲野悠這才回過神來。
“虹夏,你剛剛是不是說了些甚麼?”他疑惑地回過頭。
卻只看到虹夏歪著腦袋,笑得燦爛的小臉,被一抹硃紅點綴,更顯耀眼。
“不,沒甚麼!”
“我只是想說,”她背過雙手,將身子俯向雲野悠耳邊,溫柔地說道,“我和她們準備了一份驚喜哦~”
她在內心感到一絲歉意。
因為這本該由大家一起來說。
可她已經忍不住了。
“請,盡情期待吧!”
雲野悠微微一愣,無奈一笑。
大雄的訊息還真是不靈通啊。
明明除了你和鬱代以外,其他人都已經來說過了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