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道輕柔卻有力的力量在他肩膀綻放,雲野悠驟然瞳孔一縮,猛地回神,他渾身冷汗扭過頭去,卻發現是老爸。
“怎麼啦?”老爸眉頭一挑,調侃道,“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是不是想念你的青梅們了?”
“來來來,聊點真男人的話題,和爸爸說說,你具體想的是哪個青梅啊?”老爸的眉頭瘋狂跳動,眼睛愉悅地眯了起來,“我保證不告訴其他人,當然,你媽想知道我還是會忍不住告訴她的。”
雲野悠急促的呼吸緩緩平靜下來,他鎮定自若地將那些不好的情緒全部丟進腦海的角落裡。
他露出無奈的樣子:“老爸,怎麼你也和老媽一樣八卦?”
“嗨!”老爸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嘛!要不我怎麼和你老媽睡一個被窩呢?”
雲野悠汗顏,這句話是這麼用的嗎...好像還真是!
眼看雲野悠咬定牙不開口的樣子,老爸輕哼一聲:
“保密性這麼強,連爸爸媽媽都不能說嗎?算啦!”
“不管你在想哪個青梅,總之明天就能見到啦!”他輕輕拍了拍雲野悠的肩膀,露出男人懂得都懂的神情,“當然,下北澤的青梅估計要到週末才行。”
“因為我們明天早上就回家啦!”
這時,老媽走了進來。
“是啊,”她笑盈盈地說道,“你爸爸已經下定決心了呢。”
聞言,雲野悠的臉色蒼白下來。
下定決心了嗎......
死腦子,快想,快想!
雲野悠的瞳孔失神,大腦將功率拉到最大,將全身心的能量都匯聚其中。
見狀,雲野翔和雲野幸子面面相覷。
“怎麼了?”老爸眉頭微蹙,“小悠,是不想上學嗎?”
“沒關係!你老爸我年輕的時候就天天逃課,身為我的兒子,你不想上課很正常!”雲野翔大手一揮,神氣十足,“我一個神通廣大的電話打到學校最前線,要求老師同意你的請假!”
即便如此,雲野悠也沒有停止冒汗,他只是稍稍回了些神,將表面功夫做好,只是瞳孔還顫動著。他低下頭。
“那很好了,謝謝老爸!”他強裝鎮定,笑道。
房間裡響起他強撐的笑聲,雲野翔和雲野幸子再度面面相覷,臉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但這時,雲野幸子卻撫起他的臉頰。
雲野悠的眼簾驟然闖入老媽溫柔而擔憂的眼睛。
“有甚麼事情的話,都可以和爸爸媽媽說哦,”她將雲野悠擁入懷中,輕輕撫摸他的腦袋,“你是我們最愛的孩子,我們永遠是你的後盾。”
她眉眼柔和,輕聲道。
雲野翔也悄然湊近,他看著妻子懷裡的孩子,原本輕鬆的神情逐漸變得凝重。
“是啊,”他認真說道,“幫孩子理清思緒,排憂解難,也是父母的職責之一啊!”
雲野悠感受著老媽懷中傳來的溫度,神情恍惚,他隱約感覺到沒有出生前,在老媽肚子裡的那種溫暖。
他的意識是在剛出生時產生的,迷茫的同時又對身上殘留的溫暖感到不捨。
而現在,他突然又感覺到了那種不捨的溫暖。
老媽和老爸的話語在腦海中輕輕地走著,就像在太陽花田中手牽手散步,微風挽起他們的髮絲,太陽花也在輕輕搖曳。
這是...甚麼感覺?
雲野悠不止一次觸控到了這種空白,但也不止一次對這種空白產生茫然。
卻也不止一次,對這種空白感到淡淡的依戀。
“......可以說嗎?”
雲野悠下意識地說出口,但很快反應過來,給自己嚇了一跳。
我這是...甚麼了?
見狀,雲野翔的眼睛放出精光,就好像看到了希望一般。
“當然可以!”雲野翔嘴角上揚,他輕輕拍了拍自家兒子的肩膀,“你一定有想說卻又不敢說的想法吧?別擔心,你爸爸我能理解,放心大膽地說出來吧!”
雲野幸子輕笑一聲,她揉了揉雲野悠柔軟的臉蛋,隨後像吃到了甚麼好吃的東西一樣露出了幸福的笑臉。
她愜意得眯起眼睛,說道:
“是啊,爸爸媽媽不怕你提出要求,就怕你不說。”
聞言,雲野悠的眼睛猛地睜大,他此刻只感覺到一直以來捆著心的繩子正在被兩雙溫柔的手輕輕解開。
為甚麼?
爸爸媽媽......是甚麼樣的存在?
雲野悠蒼白的神情逐漸恢復血色,他緩緩平靜下來。
“好。”他輕聲道。
接著他便將剛才的思緒緩緩道來。
聽完,雲野翔和雲野幸子沉思片刻,然後......
——笑出聲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雲野翔哈哈大笑,就像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一般,臉都漲紅了,眼角也泛出了淚水。
雲野幸子也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甚麼嘛這是......”雲野翔揉著眼角,擦去淚花,笑聲卻還殘留。
雲野悠只感覺有些害臊,下意識躲進了老媽懷裡,他輕輕攥著老媽的衣角。
“有甚麼好笑的啊.....”他的聲音甕聲甕氣的。
雲野翔輕輕拍著雲野悠的腦袋,像一個熱血笨蛋一樣笑著:“笨蛋!爸爸媽媽還以為是甚麼特別重大的問題,需要上聯合國的那種,沒想到啊沒想到......”
他的聲音逐漸變得輕柔。
“不過啊......小悠能夠為爸爸著想,爸爸超級開心的哦,呀!說不定今天晚上爸爸會高興得抱住你媽媽邊哭邊笑~”他撫摸著雲野悠的腦袋,輕笑一聲,“不過,爸爸也想為小悠著想啊!”
“喲西!明天就再住一天好啦!後天再走吧!”
他高興地宣佈道:
“為了我們這麼可愛的小悠,就是再忍那個老頭一天也在所不辭啊!”
聞言,雲野悠抬起腦袋來,呆呆地望著那個熱血笨蛋一樣的人。
雲野幸子也同樣望著那個熱血笨蛋,眼睛的情感濃得都溢位了。
“更何況,”雲野翔嘴角上揚,眼神輕柔,“做父母的,不就是要為孩子犧牲嗎?”
聞言,雲野悠的瞳孔瘋狂顫動,小嘴微張,眼前的世界逐漸變得模糊,那兩人的臉卻逐漸變得深刻。
他不知不覺地流下一滴眼淚,大腦一片空白,就連眼淚為何而流也是一片空白。
在這一瞬間,他所有的思緒都停住了,往常那種能說會道的勁全都消失,在此刻他根本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像一個嘴笨的孩子,愣愣地說道:
“好。”
........
深夜,雲野悠躺在老爸老媽之間,皎潔的月光都已經灑進房間裡了,可他卻還遲遲未能睡著。
他又回想起來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了。
沒有經歷,所以無法理解...但......
他扭頭看著老爸老媽的睡臉,只感覺一種溫暖的感覺無可抑制地湧了出來。
好啦!
睡覺了!
雲野悠閉上眼睛,逼迫自己睡覺了去。
只是...片刻後,那皎潔的月光俏皮地灑了下來,那臉上的紅暈清晰可見。
第二天下午,雲野悠幹勁滿滿地踏上了前往公園的路途。
但卻在公園裡吹了很久的冷風。
“還沒來麼?”雲野悠滿臉疑惑,小聲說道。
他拿起手機一看,現在已經是下午3點58分了,按理來說小學都是下午1點半——2點鐘放學的。
這差不多兩個小時了,井芹桑應該也該到了吧?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而急促的腳步聲驟然響起,他轉過身,井芹桑剛好到了。
“哈~”
井芹仁菜低著頭,不停地喘著粗氣,那膝蓋都有些發軟地微微彎下,只是那雙手還捧著甚麼東西。
看著她那氣喘吁吁的樣子,雲野悠只覺得有一點熟悉,好像在哪裡看過。
“抱歉!”
在看見雲野悠的第一眼,井芹仁菜便滿臉歉意地大聲喊道,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
雲野悠歪著腦袋,一臉疑惑。
“我是笨蛋!”她小跑靠近後便直抒胸臆,低下頭來一副做錯事的樣子,“我只知道和雲野君約定了下午,但卻忘記說在哪裡見面了!”
“真的很抱歉!”她低下頭,誠懇地道歉,“讓我做甚麼都可以,希望你能原諒我!”
我真是個粗心大意的笨蛋!怎麼會連這種小事情都能忘記?她一開始就跑去了雲野爺爺家,害得雲野君在這麼冷的天裡等她這麼久!
然而就是這樣的她,前天還恬不知恥地在雲野君面前說甚麼“注意細節!”。
真的是...太差勁了!
看著眼前沮喪得低下頭的井芹仁菜,那一副“任殺任剮,全無話說”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戰國時期的忠義武將。
雲野悠歪著腦袋,噗呲一聲。
“你果然是笨蛋啊。”
他輕輕在井芹仁菜的肩膀上敲了一拳,輕柔的力度將井芹仁菜驚訝的小臉都敲了起來。
“是,我是笨蛋......”她低沉地說道,眼神飄忽不定,不敢看著雲野悠。
“井芹桑...我為了遵守和井芹桑的承諾,可是在公園裡吹了好久的風了呢...... ”
雲野悠背過雙手,上身前探,那張乾淨的小臉微微向左斜側,像是要用前探的右眼將井芹仁菜看得透徹。
他嘴角上揚,眉頭一挑,露出一個狡詐小狐狸的微笑。
“井芹桑是故意的嗎?”
井芹仁菜微微一愣,看著那張乾淨的小臉驟然放大,她下意識慌亂得向後踉蹌一步,緊張兮兮地說道:
“不!我不是故意的!”
“那就是有意的咯?”
“不、不不!”井芹仁菜慌亂地瘋狂擺手,急迫得想要證明自己,“我也不是有意的!我是故意...啊不不不,是有意...啊不不不不!”
我才不會這麼做,請相信我,雲野君!
“我...我......”
井芹仁菜兩隻眼睛瘋狂顫動,腦子紅溫得就像融化的冰激凌,一塌糊塗,甚至慌亂得舌頭都打攪了。
“欸——”
雲野悠那壞笑越來越顯眼,他的上身越來越前探,而那壞笑的臉也越湊越近,無形之中給了她很大的壓力,也讓她越來越慌亂。
“嘛!”他驟然轉過身,只留給她一個背影,背過的兩隻手緩緩攤開,井芹仁菜看不見他的表情,“既然不是故意的,也不是有意的話......”
下一秒,他仍然維持著這個動作,但那臉卻側過來了,讓井芹仁菜把那張臉上的揶揄看了個一清二楚。
“那就是無意的咯~”
“是!”井芹仁菜像是想起自己應該怎麼說似的,堅定地喊道,“我是無意的!”
她連忙立正,只是那臉上的紅暈仍然殘留,那小心臟還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看著她這個樣子,雲野悠強忍著想要仰天長笑的想法。那嘴角抽搐個不行。
嘻!真好玩~
雲野悠的臉似繃非繃,活像大力王。
“好吧,我相信井芹桑,”他又轉過身來,忍著嘴角的抽搐,“我原諒井芹桑了。”
不行,不能笑!要保持我的形象!
井芹仁菜果然沒有看出來,她只是內心裡充滿了激動,隨後猛地鞠了一躬,堪稱標準的90°。
“是!非常感謝您的原諒!”
你瞧,她還得感謝咱。
“好啦,不管是冒失還是其他的,都是約定的一部分,不是嗎?”
雲野悠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笑道:“至少井芹桑迅速約定,來赴約了,這就足夠了。”
聞言,井芹仁菜兩眼放光,重重點頭:
“嗯!”
“那麼......”雲野悠再次背過雙手,上身前探,揶揄地說道,“我從昨天開始就很期待了,井芹桑喜歡的東西到底是甚麼呢?”
聽到這裡,井芹仁菜如夢初醒。
她急忙將懷中捧著的東西用雙手緊緊攥住,擋在臉前,試圖希望雲野悠能看得一清二楚。
雲野悠一看,是一本故事書——《桃太郎》
桃太郎?
他有一些印象,在2歲還是3歲的時候,老媽曾經抱著本故事書想要給他講睡前故事,好像就是《桃太郎》來著。
那時候的他還不敢拒絕長輩的要求,就硬著頭皮在長輩的注視下逼著自己睡覺。硬逼著自己一動不動,裝睡。
現在想想真是太難熬了,快睡著了都要被聲音吵醒。
自那以後老媽天天笑嘻嘻地跑來講故事,到最後他沒忍住,下意識說了一句:“老媽,我想安靜睡覺。”
她就沮喪地出去了,再也沒來講過故事。
雲野悠嘆了口氣。
“是《桃太郎》哦!”她將擋住臉的故事書高舉起來,露出那張燦爛的笑臉,“是我最喜歡的故事書啦!”
雲野悠眉頭一挑,腦海裡回憶起那個難熬的夜。
桃太郎——大概內容就是一個老奶奶撿到了漂流而下的大桃子,裡面躺著一個小孩,因此取名為桃太郎。
長大後,桃太郎為了保護被惡鬼傷害的人們,用糰子招募了三個團伙,一行人踏上了討伐惡鬼的旅途。
最終,桃太郎團隊勇敢戰勝惡鬼,成功保護了人們,回了家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 。
“是嗎?”雲野悠笑道,“為甚麼井芹桑會喜歡《桃太郎》呢?”
瞧那一副把喜歡的東西分享出來的開心樣子。
聞言,井芹仁菜便眨巴眼睛,認真地翻開故事書,指著其中被她批註的段落。
“因為桃太郎是正義的夥伴!是拯救人們的大英雄!”她臉上露出崇拜的神情,“只是因為看到了人們受傷了,就決定去討伐所有的惡鬼,他簡直就是一個無私的大英雄!”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真是太厲害了!”
雲野悠詫異地看著她。
說是崇拜桃太郎,倒也不盡然,她只是崇拜做出正義之事的人罷了,換句話說,她崇拜的是正義。
堅定得像一個殉道者。
正義感滿滿啊少女!
“井芹桑真的很喜歡正義啊......”他感慨道。
“嗯!”她兩眼放光,用力點頭,臉上是濃濃的憧憬,“等我長大以後,我也想成為像桃太郎那樣正義的英雄,幫助弱小,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聞言,雲野悠詫異地歪著腦袋,隨即燦爛一笑,連眼睛也不禁眯了起來。
“是嗎?”他背過雙手,上身前探,“要加油啊,未來的井芹大英雄!”
聞言,井芹仁菜微微一愣,隨即那臉上的紅暈就像一朵鮮亮的太陽花盛開。
“嗯!”她重重點頭,就像簽訂了一份重大的契約。
時間很快流逝,曲終人亦散。
即將入冬的世界就像披上了一層薄薄的灰紗,將夕陽金黃的晚霞隔絕在外,整個世界就像電力不足的檯燈即將熄滅。
“該回去了,井芹桑。”
雲野悠吐出一口氣,低溫讓這口氣有了清晰的形狀。
“好,”井芹仁菜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明天你還會過來嗎?”
她下意識附上了一層期待。
然而,雲野悠卻只是輕輕地搖頭,並沒有回應這層期待。
他抬起淡然的眸子,那灰瞳在灰濛濛的世界中顯得有些淡漠。
“很抱歉,井芹桑,”他說,“明天我們就要離開了,請原諒我無法給出一個無法兌現的承諾。”
剛剛的喜悅頓時蕩然無存,井芹仁菜顯得有些茫然,隨後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詢問這位唯一的朋友。
“那...雲野君還會回來嗎?”
但他卻再一次搖了搖頭。
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回來,這並不像去下北澤那麼簡單。
路途遙遠,如果他要是初中生的話或許會單獨坐列車過來。更何況老爸已經下定決心了。
但無論是哪一種,他們都無法像這樣輕鬆地見面了。
“井芹桑,我不知道,”雲野悠坦白地說道,“但我可以給你我們家的電話,井芹桑要是想找我聊天的話隨時都可以哦!”
“當然,上學的時候肯定不可以啦!”
雲野悠俏皮地笑道。
井芹仁菜抿著小嘴,兩隻眼睛無力地眨了眨,她在原地愣了很久。
“是嗎?”她有些失落,“這樣呀......”
她目前為止的人生所擁有的世界只有這條街道和學校,熊本對她來說更是一片空白。
在她的認知裡,將要離開熊本的雲野悠,就相當於去了另一個世界。
隔著一個世界,還會再見嗎?
她下意識抿著嘴唇。
雲野悠將自己家的電話號碼告訴了井芹仁菜,她卻聽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在想其他的事情。
“井芹桑,”看到這副樣子,雲野悠疑惑地詢問,“記住了嗎?”
“啊?嗯!”她如夢初醒,隨後用力點頭,她將懷中的《桃太郎》抱得愈發緊了,指尖幾近泛白。
見狀,雲野悠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再重複了一遍。
井芹仁菜低著頭,不再言語。
空氣瞬間沉默下來。
她很快將自己緊緊擁住的那本最重要的《桃太郎》塞入雲野悠的懷中。
那陣勢幾乎是砸進懷裡的。
雲野悠驚訝地叫出了聲。
“雲野君,請收下這本書!”她眉眼低垂,聲音卻強裝堅強。
“哦,好。”雲野悠眨眨眼睛。
“下一次再見......請親手還給我吧?”她低下頭,輕聲道,隨即鞠了一躬,“再見!雲野君!”
她抬起頭,眼中有些不捨,隨後轉身跑開了。
看著那道跑開的背影,雲野悠在風中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