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出的血,不是鮮紅,而是夾雜著灰敗與碧綠的汙濁。
蕭景明身體劇震,踉蹌一步,被蘇清月和謝清漪死死扶住。
胸前的“乾坤針”發出刺耳的嗡鳴,針體上那道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針尾的紅白光芒急劇閃爍,明滅不定。
“殿下!”
“景明!”
蘇清月和謝清漪駭然失色。
孫神醫說過,針在人在,針毀人亡!
此刻“乾坤針”瀕臨崩碎,意味著蕭景明體內被強行鎮壓的幾股力量即將失去控制,死氣、蠱毒、“心火”餘燼、正氣將再次爆發衝突,足以瞬間撕碎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
“無……礙……”
蕭景明牙關緊咬,從齒縫中擠出兩個字,深黑的眼眸中卻掠過一絲極致的痛楚。
他能感覺到,胸口那根維繫生命的針正在寸寸碎裂,冰冷的死氣如同毒蛇,順著裂縫瘋狂鑽出,開始侵蝕心脈。
蠱毒在骨髓中躁動,“心火”餘燼在丹田中不甘地跳躍。
而來自“赤陽暖玉”的暖流和謝清漪渡入的“白虹”正氣,正在節節敗退。
城外,殺聲震天,礌石滾木的轟鳴、箭矢破空的尖嘯、士卒的怒吼與慘叫,混雜著天鷹人進攻的嚎叫,如同海嘯般衝擊著耳膜。
南城的戰事,已到了最慘烈的時刻。
校場內,張嵩已然率領精銳,撲向被圍住的蕭玠、文若軒、司馬朗及其親信。
蕭玠面如死灰,文若軒驚怒交加試圖爭辯,司馬朗則怒吼著拔出兵刃,做困獸之鬥,瞬間與北境軍戰作一團,場面更加混亂。
“走……去南城……”
蕭景明強忍著體內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和眼前陣陣發黑,用力推開蘇清月和謝清漪的攙扶,試圖自己站穩,卻再次踉蹌,一口更汙濁的血噴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你現在這樣子,怎麼能去城頭!”
謝清漪急得眼圈發紅,想要強行點他穴道讓他休息。
“必須去……”
蕭景明喘息著,深黑的眸子死死盯著南城方向,那裡火光沖天,煙塵瀰漫,“我是靖北王……我在,軍心在……我若倒下……北境……就真的完了……”
他掙扎著,拄著烏木手杖,一步一挪,向著校場外走去。
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山火海之上,體內力量衝突的劇痛讓他渾身顫抖,冷汗瞬間溼透了內衫。
但他脊背依舊挺直,灰髮在寒風中飛揚,那張蒼白到極致的臉上,只有一片冰冷到極致的決絕。
蘇清月淚流滿面,卻知道無法阻止。
她猛地擦去眼淚,快步跟上,再次攙扶住他另一邊手臂,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為他分擔一絲重量。
謝清漪咬牙,也上前扶住,同時將更多的“白虹”內力渡入他體內,哪怕只是杯水車薪。
三人就這樣,在混亂的校場中,在無數道或震驚、或複雜、或敬佩的目光注視下,艱難而堅定地,朝著殺聲最烈的南城方向移動。
沿途,不時有被張嵩部擊潰的蕭玠親衛潰逃,或被北境軍追殺的文、司馬兩家死士反抗,流箭亂飛,刀光劍影。幽一如影隨形,帶領著殘餘的“影衛”,拼死為蕭景明清理出一條通道。
“咔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從蕭景明胸前傳來。
“乾坤針”,徹底斷了。
斷針的剎那,蕭景明身體猛地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了極致冰冷、灼熱、陰毒、暴烈的恐怖力量,如同被囚禁萬年的兇獸脫籠,在他體內轟然爆發!
“噗——!!”
他再也支撐不住,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色澤詭異的汙血狂噴而出!
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向後軟倒。
“景明——!!!”
蘇清月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死死抱住他下滑的身體。
“殿下!”
謝清漪也驚駭欲絕,拼命輸入內力,卻感覺自己的內力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蕭景明體內那狂暴衝突的力量攪得粉碎。
蕭景明倒在蘇清月懷中,意識在迅速沉淪。
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旋轉、變暗。
耳邊蘇清月的哭喊、謝清漪的驚呼、城外的殺聲,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只有體內,那幾股失去束縛的力量,正在瘋狂肆虐,破壞著所剩無幾的生機。
死氣凍結血脈,蠱毒侵蝕骨髓,“心火”焚燒丹田,殘存的正氣在哀鳴消散。
要死了嗎……
果然……還是撐不住了啊……
母后……舅父……清月……
對不起……
最後一點意識,即將被無盡的黑暗吞噬。
就在這時——
“不!我不許你死!蕭景明!你給我睜開眼睛!!”
蘇清月淒厲的哭喊,如同絕望的母獸,刺破了籠罩他的黑暗。
緊接著,蕭景明感覺到,一雙冰冷顫抖、卻異常柔軟的手,輕輕捧住了自己的臉。
然後,一股溫熱的、帶著奇異甜香的液體,滴落在他乾裂的嘴唇上,順著縫隙,流入喉中。
那液體入口,並不像“赤陽暖玉”那般溫暖,也不像“白虹”內力那般中正,而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生命本源般的清新活力,又隱隱有一絲深入骨髓的哀傷與決絕。
液體入喉,瞬間化作一股清涼卻磅礴的生機洪流,強行衝入他近乎枯竭的經脈,以一種霸道而溫柔的方式,暫時撫平了狂暴衝突的力量,護住了即將熄滅的心脈之火!
這是……甚麼?
蕭景明即將消散的意識,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生機強行拉回了一絲清明。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重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蘇清月近在咫尺的、蒼白如雪、卻帶著一種異樣悽美笑容的臉。
她唇角,殘留著一縷鮮豔的、與滴入他口中液體同色的——血。
不,不是普通的血。
那血的顏色,竟透著一種純淨的、彷彿月光般的銀白光澤,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微弱而聖潔的光。
“清月……你……”
蕭景明嘶啞開口,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別說話……”
蘇清月的手指輕輕按在他唇上,笑容溫柔而哀傷,眼中卻燃燒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這是我蘇家……女子代代相傳的秘術,‘白血繼命’。以心頭最純淨的精血為引,渡入瀕死之人體內,可暫時激發其生機,吊住性命……只是,一生只能用一次,且施術者……會元氣大傷,壽元折損……”
她的話沒說完,但蕭景明已經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元氣大傷”,看她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和急劇衰弱的呼吸就知道,這代價,恐怕遠比她說的更加慘重!
這是真正的以命換命!
“不……停下……”
蕭景明想要掙扎,想要阻止,卻發現自己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蘇清月眼中神采迅速黯淡,身體搖搖欲墜。
“傻瓜……”
蘇清月伏在他胸前,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卻帶著無盡的情意,“我說過……你在哪,我在哪……你若死了……我活著……還有甚麼意思……”
“不如……把我的命……我的壽元……分給你……”
“活下去……景明……替我……看看太平……”
話音未落,她頭一歪,徹底暈死過去,伏在蕭景明身上,氣息微弱得彷彿風中殘燭。
“清月——!!!”
蕭景明心中爆發出無聲的、撕心裂肺的吶喊!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無邊悲痛、無盡憤怒、以及毀天滅地恨意的情緒,如同火山,在他胸膛中轟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