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重歸寂靜。
蕭景明靠在床頭,緩緩睜開眼,望著跳動的燭火。
深黑的眼眸深處,那絲幽藍的餘燼,隱隱跳動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乾坤針”的位置。
針下的心臟,平穩跳動。
針力鎮壓的深處,那幾股衝突的力量,暗流洶湧。
而那股來自大地血脈的溫暖脈動,似乎又清晰了一絲。
“母妃……”
他低聲自語,聲音嘶啞。
“您用命換來的機會……我不會浪費。”
“舅父……您和外公的期望……我會扛起來。”
“清月……你的等待,不會白費。”
“這北境,這天下……”
他眼中,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鋒芒,混合著深沉的疲憊與無邊的決絕。
“誰想拿走,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而我……”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近乎殘忍的弧度。
“會讓所有伸爪子的人,知道甚麼叫……後悔。”
窗外,寒風呼嘯,夜色如墨。
北境,這座歷經血火的城池,在它年輕主人甦醒的冰冷目光注視下,彷彿一頭緩緩睜開森冷豎瞳的受傷巨龍,準備向環伺的群狼,露出染血的獠牙。
真正的博弈,現在才開始。
就在蕭景明甦醒、下令備戰的同時。
北境城外,東南方向,一處偏僻的山坳裡。
幾頂不起眼的帳篷隱藏在亂石之後,與周圍那些大張旗鼓、燈火通明的“義軍”營寨格格不入。
中央最大的帳篷內,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混合了草藥和腐敗氣味的甜香。
三個身著南疆特色黑袍、臉上塗抹著油彩、脖頸掛著獸骨項鍊的黑巫族長老,圍坐在一張鋪著獸皮的地圖前。
地圖上,赫然是北境主城及周邊地形的詳圖,甚至標註了一些隱秘的通道和防禦弱點。
“大長老,‘赤魅’尊上隕落,蠱神胎毀,我族多年心血付諸東流!此仇不共戴天!”
一名臉上有蜈蚣疤痕的長老嘶聲道,眼中閃爍著怨毒。
坐在上首,身形佝僂、眼皮耷拉、彷彿隨時會斷氣的大長老,緩緩抬起乾枯如雞爪的手,聲音嘶啞得如同夜梟:
“仇,自然要報。但那個四皇子,能殺‘赤魅’,毀蠱胎,絕非易與之輩。如今重傷未死,更是心腹大患。”
“探子回報,他已甦醒,正在召集城外各營頭領,三日後要點驗、設宴。這是個機會!”
另一名獨眼長老陰惻惻道。
“機會?”
大長老渾濁的眼珠轉動。
“甚麼機會?強攻北境?我們這點人手,不夠塞牙縫。借那些中原蠢貨的手?他們各懷鬼胎,難成大事。”
“不,”獨眼長老露出殘忍的笑容。
“我們可以在他的‘招賢宴’上,送他一份大禮。一份……他絕對意想不到,也無法拒絕的‘禮物’。”
“你是說……”
蜈蚣疤長老眼睛一亮。
“我們最新培育的‘子母連心蠱’,”獨眼長老從懷中取出一個漆黑的小陶罐,輕輕晃動,裡面傳來細微的沙沙聲,“子蠱無色無味,混入飲食,入體即化,潛伏於血脈。母蠱在此,搖動鈴鐺,便可引發子蠱暴動,令中者頃刻間心血逆衝,經脈盡斷,外表卻無異狀,如同急病暴斃!”
“好計!可如何下蠱?那宴會守衛必森嚴。”
蜈蚣疤長老問。
“不必我們親自動手。”
獨眼長老看向大長老。
“大長老,我記得,城外‘廬江義軍’那個副頭領,似乎……早年曾中過我族‘蝕骨散’,其解藥,還在我們手中?”
大長老耷拉的眼皮終於掀開一條縫,露出渾濁卻精光一閃的眼眸:
“不錯。他為了活命,甚麼都肯做。而且,他對那個四皇子強行點驗、收編的做派,極為不滿,正好可以利用。”
“妙!”
蜈蚣疤長老撫掌。
“讓他攜帶子蠱,混入宴會,找機會下在四皇子的酒食中。事後,我們可搖動母蠱,讓四皇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暴斃’!北境必亂!那些義軍也會趁機發難,搶奪地盤!我們再渾水摸魚,或可奪回‘赤魅’尊上遺物,甚至……掌控部分力量!”
“但,如何確保那人不會反水?或被子蠱牽連?”
大長老問。
“簡單,”獨眼長老陰笑。
“給他子蠱時,告訴他這是慢性毒藥,需定期服用我族特製‘緩解藥’方可保命。他為了活命,只能聽命。至於牽連……子母連心蠱,子蠱暴動時,母蠱搖鈴者需以精血餵養母蠱,方能精準控制。屆時,由我親自搖鈴,以精血激發。事後,那人自然會被暴動的子蠱餘波震死,死無對證。”
“很好。”
大長老緩緩點頭,乾枯的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此事,便交由你去辦。記住,務必隱秘。那四皇子能殺‘赤魅’,或有我等未知手段,不可大意。”
“是!”
獨眼長老躬身領命,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惡毒的光芒。
“另外,”大長老補充道。
“派人去接觸一下天鷹那邊。告訴他們,三日後,北境有變,或許是他們報一箭之仇、趁火打劫的好機會。敵人的敵人,或許可以暫時聯手。”
“明白!”
夜色更深,山風更寒。
陰謀的毒芽,在黑暗中悄然滋生,如同藤蔓,悄悄纏向北境,纏向那個剛剛甦醒、準備迎接狂風暴雨的年輕皇子。
而靜室中的蕭景明,對此一無所知。
他只是在蘇清月的攙扶下,服下了孫神醫送來的、藥力猛烈的提氣丹藥,然後,閉上眼,開始按照謝清漪傳授的、源自“白虹”一脈的粗淺養氣法門,嘗試引導體內那散亂的正氣,與胸口“赤陽暖玉”,傳來的溫暖生機結合,對抗無處不在的死氣與蠱毒侵蝕。
每一縷氣息的流轉,都伴隨著針扎般的刺痛和冰火交織的煎熬。
但他神色平靜,眉頭都未皺一下。
彷彿這具千瘡百孔、時刻在崩潰邊緣的身體,已不是他自己的。
只有那雙深黑眼眸偶爾開闔時,閃過的冰冷厲芒,才能窺見他心底翻騰的、足以焚盡一切的決絕火焰。
三日。
他只有三日時間。
三日後的“招賢宴”,將是決定北境命運,也決定他自己命運的戰場。
要麼,震懾群狼,穩住局面,贏得喘息之機。
要麼,身死道消,一切成空。
沒有第三種可能。
他,賭上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