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月定了定神,將這幾日發生的事,儘量簡潔、卻又不遺漏重點地告訴了他:
張嵩、謝長風力主強硬,蕭玠懷柔周旋,謝辰密信指定權力結構,城外數萬“義軍”聚集施壓,南疆黑巫族襲擊車隊,天鷹遊騎窺伺,內部暗流湧動……
蕭景明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黑的眼眸,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燭火,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直到蘇清月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張將軍和謝將軍,做得對。舅父……費心了。”
他頓了頓,看向蘇清月:
“去請張將軍、謝將軍、孫老,還有……謝姨(謝清漪)過來。另外,派人告訴蕭玠世子,我醒了,請他稍候,晚些時候再與他敘話。”
他沒有立刻見蕭玠。
這個細節,讓蘇清月心中微動。
“是,我這就去。”
蘇清月抹了把眼淚,起身快步走出靜室。
很快,張嵩、謝長風、孫神醫(被學徒攙扶)、謝清漪,四人匆匆趕來。
看到靠坐在床頭、雖然臉色蒼白、灰髮刺眼、但眼神清明冷靜的蕭景明,幾人都是又驚又喜,又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殿下!您總算醒了!”
張嵩虎目含淚,單膝跪地。
“殿下!”
謝長風也激動不已。
“殿下感覺如何?”
孫神醫不顧虛弱,上前就要把脈。
“孫老,張將軍,謝將軍,謝姨,都請坐。”
蕭景明微微抬手,聲音平穩。
“我沒事。辛苦諸位了。”
孫神醫搭上他的腕脈,仔細感應,眉頭卻越皺越緊:
“殿下脈象依舊虛弱混亂,但生機已復,意志主導。‘乾坤針’暫時鎮住了局面,但死氣、蠱毒、‘心火’餘燼、正氣四股力量仍在緩慢衝突消耗。殿下此刻醒來,實乃意志驚人,但萬不可勞神動氣,需絕對靜養,待‘赤陽暖玉’送至,或可逐步化解死氣……”
“靜養?”
蕭景明輕輕搖頭,深黑的眸子掃過眾人。
“外面群狼環伺,內有隱憂,我如何靜養?”
他看向張嵩:
“張將軍,城外那幾萬人馬,現在情形如何?為首者何人?訴求為何?彼此關係如何?”
張嵩連忙將最新情報一一稟報,包括幾支主要“義軍”的頭領背景、大致兵力、裝備情況,以及他們之間隱隱的競爭與矛盾。
蕭景明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被褥上輕輕划動,彷彿在推演甚麼。
“蕭玠世子,這幾日與城外接觸,結果如何?”
他又問。
謝長風冷哼一聲:
“世子倒是結交了不少‘朋友’,酒宴不斷,許諾了不少空頭人情。那些人,似乎也更買世子的賬。”
蕭景明點點頭,不置可否。
他又看向謝清漪:
“謝姨,南疆黑巫族,可還有動靜?”
“城外仍有其探子活動,但未再靠近。我懷疑,他們與某些‘義軍’,或有勾結。”
謝清漪沉聲道。
蕭景明沉默了片刻。
靜室內,只有燭火噼啪聲和他的呼吸聲。
“看來,有人是覺得,我蕭景明躺下了,這北境,這‘討逆’的旗,就成了無主之物,誰都能來扯一塊回去做衣裳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也好。躺了幾天,也該起來活動活動,讓一些人……清醒清醒了。”
“殿下,您的身體……”
孫神醫急道。
“孫老放心,我自有分寸。”
蕭景明打斷他,目光落在自己胸口。
“這根‘乾坤針’,還能撐多久?”
孫神醫苦笑:
“若殿下靜養,配合藥物,或可支撐半月。但若勞心勞力,動用內力,恐怕……十日便是極限。十日之內,必須找到至陽之物,化解死氣,否則針力一散,四力衝突再起,神仙難救。”
“十日……”
蕭景明低聲重複,眼中深黑流轉。
“夠了。”
他抬起頭,看向張嵩和謝長風,目光銳利如出鞘之劍,那久違的、屬於靖北王的殺伐決斷之氣,再次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儘管虛弱,卻更加凝練、更加冰冷。
“張將軍,謝將軍,傳我軍令。”
“第一,明日起,北境四門戒嚴,許出不許進。凡有強闖者,立斬。”
“第二,以‘靖北王蕭景明’之名,起草告示,張貼全城並傳閱城外各營。告示言:本王已醒,重傷未愈,暫不見客。凡真心討逆者,可於三日內,將所屬兵馬、器械、糧草清單,及各級頭領姓名、籍貫、履歷,送至都督府備案。三日後,本王將親自點驗,論功行賞,整編入伍。逾期不至,或清單不實者,視為心懷叵測,立逐出境,敢有滯留者,以叛逆論處,發兵剿滅!”
“第三,以本王名義,設‘招賢宴’,三日後於城內校場舉行。只邀請各營備案在冊、且清單核實無誤的頭領參加。宴上,本王自有話說。”
“第四,派人嚴密監視蕭玠世子府邸,尤其是其與城外人員的往來。但不必阻攔,只需記錄在案。”
“第五,加派斥候,盯死天鷹‘野狐嶺’大營和南疆黑巫族動向。若有異動,立刻來報。”
“第六,請謝姨,暗中聯絡城外那些‘義軍’中,可能心存忠義、或與南疆有仇者,加以試探,許以重利,分化瓦解。”
一連串命令,條理清晰,狠辣果決。
既擺出了強硬的姿態,又留下了“招賢”的臺階;
既給了城外壓力,又試圖從內部瓦解;
既防備了蕭玠,也監控著外敵。
更關鍵的是,他要親自出麵點驗、設宴!
這意味著,他要拖著這具隨時可能崩潰的身體,去面對城外那數萬虎視眈眈的“群狼”!
這無疑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賭命!
“殿下!不可!”
張嵩、謝長風、孫神醫同時驚呼。
“我意已決。”
蕭景明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
“躺了這麼久,也該讓他們看看,我蕭景明,是活著,還是死了。是還能提得動刀,還是已經成了廢人。”
他頓了頓,看向蘇清月,目光柔和了一瞬:
“清月,這三日,還需你幫我,儘快恢復些力氣。至少……要能站著說完話。”
蘇清月淚水再次湧出,卻重重點頭:
“嗯!我幫你!”
“殿下……”
孫神醫老淚縱橫,知道勸阻無用,只能咬牙道。
“老夫這就去準備最好的提氣丹藥!這三日,老夫拼了命,也要讓殿下能站著出去!”
“有勞孫老。”
蕭景明點頭,隨即疲憊地閉上眼睛。
“都去準備吧。讓我……靜一靜。”
眾人心情沉重,卻又被蕭景明那股決絕的氣勢所感染,默默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