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最深處的靜室,藥香經久不散。
蕭景明躺在柔軟的床榻上,面色不再是之前的死灰,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灰白的髮絲散在枕上,襯得那張瘦削的臉頰愈發稜角分明。
胸前傷口已被重新處理,包紮得嚴嚴實實,但那“乾坤針”的玉色針尾,依舊在衣襟下若隱若現,散發著微弱的紅白光芒,維持著體內那脆弱的平衡。
蘇清月守在床邊,寸步不離。
不過幾日,她整個人也清減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但眸子卻亮得驚人,緊緊盯著蕭景明沉睡的容顏,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她握著他冰涼的手,低聲絮語,說著北境的變化,說著她的擔憂,說著外界的風雨,也說著……她無盡的思念。
謝清漪偶爾進來,為她替換茶水,或是為蕭景明診脈,檢查“乾坤針”的狀況。
她的“白虹”內力對穩定蕭景明傷勢有奇效,但損耗也大,臉色同樣透著疲憊。
孫神醫則在隔壁房間休息調養,強行施展“逆命奪魂針”損耗了他太多元氣,需得靜養幾日才能再次出手。
靜室外,整個都督府,乃至整個北境主城,都籠罩在一種壓抑的、山雨欲來的氣氛中。
張嵩、謝長風日夜巡防,不敢有絲毫鬆懈。
蕭玠閉門不出,但府中訪客不斷。
城外,那數萬“義軍”雖未再衝擊哨卡,卻也沒有散去,反而開始修建簡易營寨,擺出了長期駐紮的架勢。
更遠處,天鷹的遊騎活動越發頻繁,南疆黑巫族的探子也神出鬼沒。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就在車隊回城的第三日,深夜。
萬籟俱寂,只有寒風拍打窗欞的聲音。
靜室內,燭火昏黃。
蘇清月抵不住連日疲憊,靠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沉沉睡去。
睡夢中,眉頭依舊緊蹙。
床榻上,蕭景明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是眼睫的顫動。
胸前的“乾坤針”,似乎感應到甚麼,光芒驟然亮了一瞬,隨即又黯淡下去,針尾發出細微的嗡鳴。
蕭景明的眼皮,如同揹負著千鈞重擔,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初時,眼神空洞,茫然,彷彿迷失在無盡黑暗中的旅人,找不到歸途。
隨即,瞳孔開始凝聚,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素雅的帳頂,是床邊昏黃的燭光,是……趴在床邊、握著他手、睡得並不安穩的蘇清月憔悴的側臉。
記憶的碎片,如同被狂風吹散的雪片,呼嘯著湧入腦海。
地宮,祭壇,白骨,血池。
赤紅的巨繭,母親流淚的眼。
“赤魅”瘋狂的笑,灰光吞噬一切的“寂滅”。
母妃殘魂最後溫暖的白光,與“定海珠”一同碎裂消散的冰涼。
無邊劇痛,冰冷死氣,灼熱“心火”,溫和正氣,陰毒蠱力……在體內瘋狂撕扯、融合、爆炸。
然後,是漫長無邊的黑暗與冰冷,只有胸口一點“乾坤針”帶來的、微弱的溫熱,和一絲絲遙遠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脈動,支撐著他沒有徹底沉淪。
母妃……
舅父……
北境……
清月……
一個個名字,一張張面孔,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星,逐漸照亮了他沉寂的意識。
“嗬……”
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乾澀、沙啞的、如同破舊風箱拉動的聲音。
這微弱的聲音,卻驚醒了淺眠的蘇清月。
她猛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深不見底、彷彿蘊藏著無盡風暴過後、深沉寧靜大海的眼眸。
那雙眼,不再是她熟悉的、時而銳利、時而溫柔、時而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
而是……一片深沉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純粹的黑。
只有最深處,隱隱有一絲幽藍的餘燼,和一抹難以察覺的墨綠暗影,偶爾流轉。
“沈……言?”
蘇清月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她死死捂住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她想撲上去抱住他,卻又怕碰疼他的傷口,手僵在半空,淚如雨下。
蕭景明看著她,那雙深黑的眸子,沒有任何波瀾,沒有激動,沒有悲傷,甚至沒有重逢的喜悅。
只有一片深沉的、彷彿穿透了生死界限的平靜。
他嘴唇翕動,嘗試了幾次,才發出破碎嘶啞的聲音:“水……”
“水!馬上!馬上!”
蘇清月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衝到桌邊,倒了一杯一直溫著的參茶,又小心翼翼地將蕭景明扶起一點,將杯沿湊到他乾裂的唇邊。
溫水入喉,帶來一絲生機。
蕭景明緩慢地、小口地吞嚥著,目光卻已越過蘇清月的肩頭,開始打量這間靜室,最後,落在自己胸前衣襟下那透出的、微弱的紅白光芒上。
“孫老……的針?”
他聲音依舊沙啞,但清晰了一些。
“嗯!是孫神醫,用了師門至寶‘乾坤針’,以壽元為引,才暫時穩住你的傷勢,將你從鬼門關拉回來!”
蘇清月哽咽道,看著他灰白的頭髮和蒼白的臉,心痛如絞。
“你昏迷了快五天……外面……外面都亂套了……”
蕭景明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他閉上眼,似乎在感受體內的狀況。
片刻後,重新睜開,那雙深黑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冷的光。
“扶我……坐起來。”
“可是你的傷……”
“無礙。”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蘇清月咬了咬唇,知道拗不過他,小心地扶著他,讓他靠著厚厚的軟墊坐起。
只是這輕微的動作,就讓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更白一分,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坐定後,他緩緩抬起自己那隻佈滿細密裂痕、面板下隱隱有黯淡光澤流轉的手,放在眼前,靜靜看著。
然後又按向自己胸口,隔著衣物,感受著那根“乾坤針”的位置,以及其下心臟緩慢而有力的跳動,還有……體內那幾股被強行鎮壓、卻並未消失、依舊在緩慢侵蝕、衝突的力量。
死氣盤踞心脈,冰冷蝕骨。
“心火”餘燼蟄伏丹田,微弱卻頑強。
“白虹”正氣與“定海珠”殘留散於四肢,勉強維持生機運轉。
蠱毒隱於骨髓,陰冷詭譎。
而最核心處,似乎還多了一點甚麼……一種極其微弱、卻帶著勃勃生機、彷彿來自大地血脈的溫暖脈動,正從胸口“乾坤針”所在,緩緩滲入,與那死氣形成微妙的對抗。
是舅父信中提到的“赤陽暖玉”?還是……
“我昏迷這幾日,”蕭景明收回手,目光平靜地看向蘇清月,聲音恢復了平穩,卻更加冰冷。
“外面,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