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雙極美的眸子,清澈,明淨,卻又帶著一種歷經無盡痛苦與黑暗後的、深不見底的悲傷與疲憊。
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掃過這地獄般的洞穴,掃過翻騰的血池,猙獰的神像,無數的屍怪,最後,落在了祭壇下,那個渾身浴血、臉色慘白、正呆呆望著她的年輕人臉上。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蕭景明看到了母妃眼中最初的茫然,隨即是震驚,緊接著,是洶湧如潮水般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悲傷、憐惜、愧疚,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跨越了生死輪迴的溫柔。
“明……兒……”
謝婉兒的嘴唇微微翕動,一個極其微弱、卻清晰傳入蕭景明靈魂深處的聲音響起,帶著顫抖,帶著泣音。
“是……我的明兒嗎?你……長大了……”
“母妃——!!!”
蕭景明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雙膝一軟,就要跪倒。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狠厲,所有的算計,在這聲呼喚面前,土崩瓦解。
他像個走失了太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只想撲進母親的懷裡,痛哭一場。
然而,就在他情緒失控、心神失守的剎那——
異變陡生!
“師姐,你終於……肯醒了?”
祭壇之巔。
“赤魅”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一絲詭異的滿足。
“看來,還是你兒子的血,最能喚醒你呢。”
隨著她的話語,纏繞在婉妃魂體上的那些猩紅絲線,驟然亮起妖異的血光!
一股狂暴的、充滿怨毒與毀滅的邪力,順著絲線,瘋狂湧入婉妃魂體!
“呃啊——!”
婉妃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臉上瞬間爬滿痛苦之色。
她眼中那剛剛亮起的溫柔與清明,如同風中殘燭,迅速被一股不斷湧起的、墨綠色的邪氣侵蝕、覆蓋!
那清澈的眸子,開始閃爍起與“碧眼屍怪”相似的、詭異而混亂的碧光!
“不!放開我母妃!”
蕭景明目眥欲裂,掙扎著想要站起,衝向祭壇。
“放開?不,”
“赤魅”笑了,聲音充滿了瘋狂的惡意。
“是時候,讓師姐……真正地‘回來’了。讓她,用這具匯聚了蕭氏龍氣、萬靈怨念、以及我畢生蠱術精華的‘蠱神之軀’,親手……擁抱她最愛的兒子吧!”
“醒來吧,師姐!完成最後的融合!讓這骯髒的蕭氏血脈,這虛偽的人間正道,都在你我的力量下,化為蠱神降臨的祭品!”
“吼——!!!”
婉妃魂體發出不似人聲的咆哮,眼中碧光大盛,徹底壓過了清明。
她緩緩抬起手,那不再是纖纖玉手,而是覆蓋上了一層細密的、赤紅如血的鱗片,指甲變得漆黑尖銳,對著下方的蕭景明,虛空一抓!
一隻完全由墨綠色毒煞與血池怨力凝聚而成的、巨大無比的猙獰鬼爪,憑空出現,帶著撕裂靈魂的恐怖威勢,狠狠抓向蕭景明!
這一擊,已然超越了之前活化神像的力量,帶著“蠱神胎”的部分威能,更帶著一絲……謝婉兒本源魂力被扭曲、被操控後的悲鳴與絕望!
蕭景明心如刀絞,卻不得不面對這最殘酷的現實。
母妃的魂還在,卻被邪法徹底控制,要親手殺他!
“母妃……醒醒!我是明兒啊!”
他嘶聲大喊,同時瘋狂催動體內近乎枯竭的“心火”與“定海珠”最後的力量,在身前佈下一層薄薄的、明滅不定的藍白光罩。
鬼爪狠狠抓在光罩上!
“咔嚓!”
光罩應聲而碎!
殘餘的力量狠狠撞在蕭景明胸口!
“噗——!”
蕭景明如同斷線風箏般向後拋飛,撞在一尊南疆神像基座上,再次狂噴鮮血,胸骨不知斷了幾根,眼前陣陣發黑,連“定海珠”的光華都徹底黯淡下去,滾落在地。
他掙扎著,卻再也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被控制的謝婉兒魂體,眼中流下兩行血淚,再次抬起了鬼爪……
結束了麼?
就這樣,死在母妃……被控制的母妃手中?
不甘!
恨!
無邊無際的恨!
對“赤魅”,對這邪法,對這該死的命運!
“啊啊啊——!”
他發出絕望而不甘的嘶吼。
就在鬼爪即將落下,將他徹底撕碎的瞬間——
“妖婦!休傷殿下!”
一聲清越冰冷、卻又帶著無上威嚴的斷喝,驟然從地宮另一側的坍塌偏殿方向傳來!
緊接著,一道純淨無比、熾烈如朝陽的白色劍光,如同劃破永恆黑夜的黎明之光,撕裂重重毒瘴,以無可阻擋之勢,後發先至,狠狠斬在那隻即將落下的巨大鬼爪之上!
“轟——!!!”
白色劍光與墨綠鬼爪同歸於盡,炸成漫天光雨。
一道白色身影,如同九天玄女,踏著光雨,飄然而至,落在蕭景明身前。
白衣如雪,青絲飛揚,手持秋水長劍,腰間古玉生輝。
正是之前鳳儀宮激戰“屍帝”、重傷失蹤的——白衣女子!
她背對著蕭景明,面朝祭壇,劍尖直指“赤魅”和被控制的謝婉兒,聲音冰冷,卻帶著一種斬妖除魔、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
“謝師姐,醒來!莫要讓這妖婦,玷汙了你‘白虹’傳人的清名!更莫要……傷了你的骨血至親!”
師姐?“白虹”傳人?
這白衣女子,竟稱母妃為……師姐?!
蕭景明躺在地上,看著眼前那道彷彿能驅散一切黑暗的白色背影,又看向祭壇上那眼中碧光劇烈閃爍、臉上露出痛苦掙扎之色的母妃魂體,腦中一片轟鳴。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