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時，眼神空洞、渙散，充滿了茫然的灰暗。
但僅僅過了幾個呼吸，那渙散的目光便開始急速凝聚，彷彿從一場漫長而痛苦的噩夢中掙脫，重新找回了屬於“自我”的焦點。
瞳孔深處，那屬於海上雄主的銳利、深沉，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痛楚與虛弱，逐漸浮現。
他轉動眼珠，先是看了看頭頂陌生的、樸素的帳幔，然後，視線緩緩移動，落在了自己空蕩蕩的左肩位置，那裡，厚實的繃帶下，是空無一物。
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眼中瞬間掠過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恍然、痛楚、一絲茫然，但最終，這一切都被一種深沉的、如同萬年寒冰般的平靜所覆蓋。
沒有驚呼，沒有失控，只有那驟然握緊的、青筋畢露的右拳，暴露了他內心此刻是何等的波濤洶湧。
“陛下！您終於醒了！”
孫神醫強忍激動，聲音發顫，連忙端過一直溫著的參湯。
“您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先別說話，喝點水潤潤喉。”
謝辰沒有抗拒，在孫神醫的幫助下，勉強喝了幾口參湯。溫熱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一絲生機，也讓他徹底清醒。
“朕……睡了多久？”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沙石摩擦，虛弱，卻已帶上了屬於君王的那份沉穩力道。
“回陛下，自那日斷臂祛毒，已有四日。”
孫神醫小心答道。
“陛下失血過多，毒性又侵及心脈，能醒來，已是萬幸。只是……”
“只是左臂沒了，元氣大傷，功力難復，壽數有礙，是嗎？”
謝辰平靜地介面，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情。
孫神醫默然，沉重地點了點頭。
謝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消化這個殘酷的事實，也彷彿在積蓄力量。
當他再次睜眼時，眼中已再無絲毫迷惘與軟弱，只有一片沉澱了所有痛楚後的、深海般沉靜而不可測的威嚴。
“朕的傷，稍後再說。先告訴朕，外面……如何了？景明……可好？北境……可還在？”
他沒有問東黎，先問外甥，問北境。
孫神醫心中嘆息，知道這位國主心中，親情與責任，同樣重逾千鈞。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用最簡練的語言，將這四日來發生的事情，快速說了一遍：
石亨夜襲失敗，天鷹火攻大敗，城內“瘟神散”危機初步控制，新井與取水艱難進行，以及……一個時辰前剛剛收到的、蕭景明發布檄文、昭告天下討伐“赤魅”、以及京城劇變、老皇帝“屍變”毒染宮闕的驚世訊息。
隨著孫神醫的講述，謝辰的臉色越來越沉靜，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銳利，如同風暴來臨前，海面上凝聚的、蘊含著毀滅力量的烏雲與電光。
當聽到“屍帝”、“毒霧化怪”、“京城恐成鬼域”時，他僅存的右手，猛地攥緊了身下的錦褥，指節發白。
當聽到蕭景明果斷髮布檄文，宣佈“總領討逆”時，他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彩，那光芒中，有欣慰，有激賞，更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好！好一個蕭景明！好一個四皇子！”
謝辰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如同海嘯拍岸般的激越。
“臨大亂而不驚，處絕境而愈勇，借大勢而造勢！這份決斷，這份狠厲，這份膽魄，方是帝王之資！不枉朕……不枉朕這條手臂！”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帶著血絲的濃痰。
孫神醫連忙上前拍撫。
謝辰擺擺手，喘息稍定，目光如電，看向孫神醫：
“孫老，朕的外傷，何時可稍動？朕要見他，立刻，馬上！”
“陛下！萬萬不可！”
孫神醫急道。
“您傷勢未穩，氣血兩虧，此時起身，恐有性命之憂！”
“朕的命，是撿回來的。但有些事，比命更重要。”謝辰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朕躺在這裡，東黎的兒郎在北境流血，朕的外甥在天下人面前獨扛大旗，朕如何能安臥？去，叫謝長風來，還有……請四皇子過來。告訴他們，朕醒了，有要事相商。”
孫神醫知他心意已決，無法再勸，只得嘆息一聲，轉身出去吩咐。
很快，得到訊息的謝長風如同旋風般衝了進來，看到榻上甦醒、卻明顯虛弱至極、更失去一臂的兄長，這個鐵打的漢子虎目瞬間通紅，噗通跪倒，哽咽難言：
“陛下！臣……臣……”
“起來，哭甚麼。朕還沒死。”
謝辰看著族弟，目光溫和了一瞬。
“長風，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海龍衛’的兒郎們，可好？”
“都好！都好！陛下，您醒了就好！北境有殿下在，有‘海龍衛’在，定能守住！”
謝長風抹了把臉，激動道。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卻穩重的腳步聲。
一身素白錦袍、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寒星的蕭景明，在蘇清月的攙扶下，快步走了進來。
看到榻上已然甦醒、正平靜望著自己的舅父，尤其是看到他空蕩蕩的左肩，蕭景明腳步猛地一頓，心臟彷彿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徹骨髓。
他掙開蘇清月的攙扶，踉蹌幾步，走到榻前，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觸地。
“舅父……不孝外甥蕭景明……拜見舅父……外甥……罪該萬死！”
聲音嘶啞顫抖，帶著無盡的後怕、愧疚與悲慟。
謝辰看著跪在面前、肩背微微顫抖的外甥，看著他蒼白臉上那極力隱忍的痛苦，心中最堅硬的地方，也被觸動。
他伸出僅存的右手，輕輕按在蕭景明低垂的頭上，動作有些生疏，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屬於長輩的撫慰與力量。
“起來，景明。男兒膝下有黃金，更何況，你如今是靖北王，是討逆主帥。”
謝辰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朕的傷，是那妖婦所為，是國賊之罪，與你何干？你能在朕倒下後，穩住北境，擊退強敵，更能在天下驚變之際，果斷扛旗，昭告逆賊之罪，宣示討逆之志……朕，很欣慰。你母后在天有靈，也當為你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