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那這條溪……”
張嵩看著那片灰白水域，憂心忡忡。
斷了城內水源已是致命打擊，若連城外水源也被徹底汙染，北境等於被扼住了咽喉。
蕭景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溪邊，蹲下身，不顧蘇清月的低聲驚呼，伸手探入尚未被汙染的、清澈的上游溪水中。
冰冷刺骨。
他掬起一捧水，看著水從指縫間流下，目光順著溪流，望向遠方白雪皚皚的群山。
“此溪源頭在東北雪山，流經此處，已被汙染。但……”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並非無法可解。”
“殿下有何良策？”
謝長風忍不住問。
他雖是海戰名將，但對這種詭異的下毒手段也是頭一次見，心中既怒且急。
“斷流。”
蕭景明吐出兩個字，冰冷而決絕。
“斷流？”
眾人一愣。
“不錯。”
蕭景明指向溪流上游一處地勢較高、兩岸狹窄的河谷。
“在此處，用巨石、沙袋、火藥，築起一道臨時堤壩，將上游來水暫時截斷、引流。同時，在被汙染河段的下游，同樣築壩攔截，將毒水困於此段。然後……”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集中所有火油、猛火油，倒入此段河道，點火焚燒！將此段河床、河水、以及其中所有毒物，付之一炬！燒不盡的，用生石灰覆蓋掩埋！此溪流經區域，兩岸三十丈內，劃為禁區，插標示警，擅入者，斬！”
火燒毒水！
石灰掩埋！
這手段，可謂酷烈決絕！
但也確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快最徹底的清理方法。
孫神醫略一思索，點頭道：
“殿下此法，雖會暫時斷絕水源，但可根除毒患。
只是，築壩引流，需要時間人力。
焚燒毒水，恐有毒煙擴散，需選無風或順風之日，且參與士卒必須做好防護。”
“顧不了那麼多了。”
蕭景明神色自若道。
“毒在水源，便是懸在全城頭頂的利刃，必須立刻斬斷！張嵩，謝將軍！”
“末將在！”
張嵩和謝長風同時抱拳。
“立刻調集人手，按我說的方法，分頭築壩！張嵩負責下游攔截，謝將軍負責上游截流引流！所需物資，由幽一統一協調調配，可動用一切庫存，優先保障！林婉清！”
“末將在！”
林婉清上前。
“你帶騎兵，沿溪流兩岸上下游五十里範圍，搜尋可能殘留的毒物或投毒者蹤跡！尤其注意上游，防止敵人在源頭二次投毒！”
“是！”
“幽一。”
“屬下在。”
“你親自去查，昨夜何人靠近過水源，尤其是分岔口和這幾處水井附近。還有，城內外，最近是否有行蹤詭秘、身份不明之人出現。我要知道，這‘瘟神散’，是怎麼進來的！”
“是！”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達，眾人領命而去，氣氛緊張肅殺。
康王世子蕭玠站在一旁，看著蕭景明在如此危機下依舊條理清晰、殺伐果斷的指揮，眼中異彩連連，心中對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的“四皇子”的評價，又拔高了幾分。
此人重傷初醒，便臨大變，不僅沒有慌亂，反而展現出驚人的冷靜和狠厲，確是人傑。
“殿下，城內民心……”
蕭玠忍不住提醒。
水源被毒，人心惶惶，若處理不好，恐生內亂。
蕭景明看向他，目光深邃：
“正要勞煩世子。請世子以康王府之名，協助我表姐謝清瀾，安撫城內百姓，解釋水源之事，宣佈防治措施，穩定人心。同時，組織城內大夫和識字的百姓，宣講防疫要點。此事關乎全城存亡，拜託了。”
蕭玠肅然拱手：
“殿下放心，蕭玠義不容辭。”
眾人散去，溪邊只剩下蕭景明、蘇清月，以及少數親衛。
寒風呼嘯，捲動著岸邊枯草和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腥味。
蘇清月上前，將一件厚氅披在蕭景明肩上，眼中滿是心疼和擔憂：
“你傷還沒好，別站在風口。”
蕭景明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輕捏了捏，示意她安心。
他望著遠處已經開始忙碌的築壩人群，又望向東南方向——那是天鷹大營“野狐嶺”的方位。
“他們開始用毒了。”
蕭景明低聲道，聲音冰冷。
“‘瘟神散’只是開始。接下來，恐怕就是大軍壓境，趁我們內亂之際，一舉破城。”
“我們能守住嗎？”
蘇清月輕聲問，不是懷疑，只是擔憂。
蕭景明沉默片刻，緩緩道：
“守不住，也要守。我們沒有退路。舅父用一條手臂告訴了我，有些仗，不能退，有些債，必須還。”
他轉身，看向蘇清月，目光復雜：
“清月，接下來的日子，會很難，很危險。我可能……顧不上你太多。”
蘇清月搖頭，眼神堅定：
“我不怕。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我會照顧好自己，也會幫你。別忘了，我也是見過血、救過傷的人。”
蕭景明心中一暖，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這個擁抱很輕，很短暫，卻帶著一種相互支撐的力量。
就在這時，幽一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現，臉色比剛才更加凝重。
“殿下，有發現。”
幽一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們在上游一處隱蔽的石縫中，發現了這個。”
他伸出手，掌心躺著一枚小小的、非金非木、邊緣雕刻著扭曲荊棘花紋的黑色令牌。
令牌中央，是一個熟悉的篆體“魅”字。
“赤魅”令！
而且，令牌上還沾著少許未乾的、灰白色的粉末——正是“瘟神散”！
“果然是她！”
蕭景明眼中寒光爆射。
“她的人，已經摸到我們眼皮子底下了！投毒者呢？”
“發現了三具屍體，服毒自盡，是南夷人面孔，身上有同樣的令牌。看屍僵程度，死亡時間在昨夜丑時左右，與投毒時間吻合。應是完成任務後，立刻滅口。”
幽一頓了頓。
“但奇怪的是，其中一具屍體的指甲縫裡，殘留著極少的、另一種顏色的粉末，暗紅色，氣味……有些像血，又有些像鐵鏽。屬下已讓人送回，請孫神醫查驗。”
另一種粉末？
蕭景明眉頭緊鎖。
“赤魅”這次投毒，似乎並非單純為了製造瘟疫，還隱藏著別的目的？
“繼續搜！擴大範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尤其是注意有沒有其他可疑物品或痕跡！”
蕭景明下令。
“是！”
幽一領命，再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