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明醒了。
不是驟然睜眼，而是彷彿從一個極其漫長、疲憊、充滿了血色與硝煙的夢境深處，一點點掙脫出來。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是蘇清月帶著哭腔的、反覆呼喚他名字的聲音。
然後是觸覺，是手被一雙冰冷顫抖卻死死握住的小手包裹的感覺。
最後，沉重的眼皮如同被膠水黏住，被他用盡全身力氣，才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
映入眼簾的，是蘇清月那張寫滿了狂喜、擔憂、淚痕斑駁的臉。
還有表姐謝清瀾通紅的眼眶，和張嵩、幽一等人瞬間聚焦過來的、混雜著激動與沉重憂慮的目光。
光線有些刺眼。
他眨了眨眼，適應了片刻。
喉嚨乾澀得如同火燒，胸口傳來沉悶的隱痛，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沒有一絲力氣。
“水……”
他張了張嘴，發出沙啞破碎的音節。
蘇清月連忙端過一直溫著的參湯，小心地喂他喝下幾口。
溫熱的液體滑過乾裂的喉嚨，帶來一絲生機。
“我……睡了多久？”
蕭景明緩了緩，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微弱，但已清晰許多。
“快一天一夜了。”
蘇清月哽咽道。
“孫神醫說，你心脈受損，又急怒攻心，能醒過來，已是萬幸。”
一天一夜……蕭景明閉了閉眼，昏迷前最後的記憶碎片洶湧而來——城下的血戰，石亨的猙獰，舅父謝辰擋在他身前中毒的身影，那沉沒的吊橋，合攏的城門……
“舅父……舅父呢？！”
他猛地睜眼，掙扎著想坐起，卻牽動內傷，疼得悶哼一聲，咳出一口帶血的沫子。
“你別動！”
蘇清月和謝清瀾連忙按住他。
“國主陛下……”
張嵩聲音低沉，帶著痛色。
“孫神醫正在裡面救治……情況……很不好。”
蕭景明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冰冷的恐懼攥住了他。
他看向裡間緊閉的隔斷門，又看向眾人沉重的臉色，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
“我要去看他。”
他咬牙，不顧勸阻，強行用手臂撐起身體。
蘇清月無奈，只得和謝清瀾一起，小心攙扶著他，步履蹣跚地走向裡間。
門被輕輕推開。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腥腐敗氣息撲面而來。
蕭景明一眼就看到了榻上昏迷不醒、臉色青灰、左肩處包裹著厚厚滲血布條、已然空空蕩蕩的謝辰。
以及，榻邊地上，那截被丟棄的、墨綠詭異、仍在微微蠕動、散發著恐怖氣息的斷臂。
彷彿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蕭景明渾身劇震，眼前一黑，踉蹌一步，若非蘇清月和謝清瀾死死扶住，幾乎要栽倒在地。
斷臂……舅父的……左臂……
為了救他……為了替他擋住那詭異的毒蠍……舅父失去了一條手臂？！
無邊的愧疚、自責、憤怒、悲痛，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轟然爆發！
比之前急怒攻心時更猛烈百倍！
他死死盯著那截斷臂，又看向榻上氣息奄奄的謝辰，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雙目瞬間佈滿血絲，一股腥甜湧上喉頭。
“殿下！冷靜！孫神醫說毒已暫時控制，陛下性命無礙！”
張嵩急忙道。
“性命無礙……”
蕭景明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他緩緩轉頭，看向一旁疲憊不堪、被學徒攙扶的孫神醫，又看向跪在榻前、如同石雕般一動不動的謝長風，最後，目光落在謝辰蒼白消瘦、卻依舊不失威嚴的臉上。
“毒……是哪裡來的？”
他問，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是南疆‘碧玉蠍蠱毒’。”
孫神醫嘆了口氣。
“下毒手法極其隱秘，應是混在亂軍之中，以活體毒蠍蟄咬。國主陛下當時全神護著殿下，未曾察覺。”
“赤魅……”
蕭景明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眼中燃起滔天的、冰冷的殺意。
之前的一切懷疑、推測，在此刻化為無比確定的恨意。
是她！
一定是她！
蝕金水，碧玉蠍，瘟神散……這條毒蛇，為了復仇，為了權力，已然無所不用其極！
“石亨呢？”
蕭景明又問。
“敗軍潰散，其本人……失蹤了。林婉清將軍正在追查。”
幽一答道。
失蹤？
蕭景明眉頭緊鎖。
石亨那種人，絕不會輕易自殺。
他去了哪裡？投靠了誰？會不會和“赤魅”有關？
一連串的疑問和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暫時壓下了胸中翻騰的悲憤。
他知道，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
舅父用一條手臂為他換來的生機，不是讓他用來沉浸在痛苦中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幾乎要撕裂胸膛的痛楚和恨意壓入心底最深處。
那深處，彷彿有甚麼東西被點燃了，不是熾熱的火焰，而是冰冷的、幽藍色的、足以凍結靈魂的——心火。
他輕輕掙脫蘇清月和謝清瀾的攙扶，雖然依舊虛弱，卻自己站穩了。
他走到榻邊，緩緩跪了下來，對著昏迷的謝辰，重重地、一下、一下、又一下，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舅父，外甥不孝，累您至此。此恩此情，此仇此恨，蕭景明，銘記五內，永世不忘。”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從今日起，您的債，我背。您的仇，我報。傷您者，我必讓他百倍償還。害您者，我必讓他九族盡誅。”
他抬起頭，看著謝辰，眼中再無軟弱，只有一片沉澱了所有情緒後的、深不見底的冰冷與堅定。
“您好好養傷。東黎，有我在。北境，有我在。這天下……該還的債，該清的賬，我來替您，一筆一筆，算清楚。”
說完，他緩緩站起。
身形依舊單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混合了皇子威嚴、邊將悍勇、以及此刻被徹底激發的、冰冷酷烈殺意的氣勢，讓室內所有人都為之一凜。
彷彿一頭沉睡的幼龍，在經歷了最慘痛的撕咬和失去後，終於睜開了冰冷無情的豎瞳，向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露出了第一抹屬於掠食者的、猙獰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