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靜室,空氣彷彿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與沉重。
外間,蕭景明依舊在昏睡,但呼吸已平穩悠長,眉宇間的死氣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安寧。
蘇清月守在一旁,眼皮沉重,卻強撐著不敢閤眼,只在間隙用溼毛巾輕輕擦拭他額頭的虛汗。
謝清瀾在外處理完緊急軍務,也悄悄進來,靠在牆邊假寐,但手始終按在劍柄上。
裡間,氣氛卻緊繃到極致。
謝辰被安置在一張特製的、墊了厚厚棉褥的木榻上,上身赤裸。
從左側腰腹直到左肩,乃至半邊脖頸,此刻已完全被一種妖異的、彷彿有生命般緩緩蠕動流淌的墨黑色覆蓋!
那黑色不再是單純的死寂,其下彷彿有無數條極細的、幽綠色的絲線在瘋狂竄動、交織,形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活著的恐怖紋路。
空氣中那股甜腥腐敗的氣息濃烈到幾乎讓人窒息,還混雜著血肉被高溫灼燒般的焦糊味。
孫神醫面色凝重如鐵,額前佈滿豆大的汗珠,沿著深刻的皺紋滾落,他卻恍若未覺。
他已在此站了將近四個時辰,全身心都沉浸在眼前的生死博弈中。
治療已到最後,也是最兇險的關頭。
以蕭景明心頭血加強配製的“導引散”,在謝辰體內與“碧玉蠍蠱毒”展開了殊死搏鬥。
孫神醫以金針為引。
幽一陰柔內力和蕭玠的“浩然正氣”為輔,如同兩位技藝超絕的舵手,駕馭著“導引散”的藥力。
在謝辰瀕臨崩潰的經脈與血脈中,艱難地、一寸寸地,將那些瘋狂肆虐的毒煞,強行“驅趕”、“壓縮”向謝辰的左臂。
此刻,那墨黑與幽綠交織的恐怖毒痕,已大部分被逼退、聚集在了謝辰的左臂。
那條曾經強健有力的臂膀,此刻已完全看不出原貌,腫脹發亮,面板被撐得近乎透明,其下墨黑與幽綠的光芒如同熔岩般湧動,散發出驚人的熱力與惡臭。
五指蜷縮如雞爪,指甲漆黑,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爆開,化作一灘毒水膿血。
“就是現在!”
孫神醫眼中精光暴射。
嘶啞著低喝一聲。
手中最後三根最長的金針,化作三點寒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刺入謝辰左肩“肩井”、“臂臑”、“曲池”三處大穴!針入三寸,直沒至根!
與此同時。
幽一與蕭玠同時發力。
將最後的內力毫無保留地輸入謝辰體內。
配合金針,形成最後一道堅固的“堤壩”。
將那已被壓縮到極致的磅礴毒煞,死死封鎖、禁錮在左臂之內!
“呃啊——!!!”
一直強行忍耐、只在喉間發出壓抑悶哼的謝辰,此刻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痛苦咆哮!
他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砸回榻上,全身青筋暴起,面板下的血管根根凸出,彷彿要炸裂開來。
右眼赤紅如血,左眼……因為毒性的侵蝕,眼白已完全被墨綠色覆蓋,瞳孔收縮如針,詭異駭人。
“陛下!”
謝長風虎目含淚,幾乎要衝上去,卻被孫神醫一個凌厲的眼神制止。
“毒已封於左臂!但此臂生機已絕,毒性仍在侵蝕殘餘血肉,並試圖反衝!”
孫神醫語速極快,聲音因消耗巨大而顫抖。
“必須立刻斷臂!否則一旦毒性衝破封鎖,回流入心脈,神仙難救!”
斷臂!
終於到了這一刻!
謝辰癱在榻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
他緩緩轉動唯一清明的右眼,看向自己那條已經完全非人、散發著不祥光芒的左臂,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痛楚與悲哀,但隨即,便被鋼鐵般的決絕取代。
他看向孫神醫,嘴唇翕動,用盡最後力氣,吐出一個字:
“斬。”
“陛下——!”
謝長風噗通跪倒,以頭搶地,泣不成聲。
幾名東黎御醫也紛紛跪倒,渾身顫抖。
孫神醫深吸一口氣,對幽一道:
“幽一統領,勞煩你,以內力護住國主心脈,絕不可讓毒血逆流。”
幽一點頭,上前一步,一掌輕輕按在謝辰右胸,陰柔內力綿綿不絕輸入,護住其心脈。
“世子殿下,請以浩然正氣,鎮住國主神魂,減輕其痛楚。”
蕭玠肅然點頭,走到榻頭,雙手虛按謝辰太陽穴,一股中正平和的暖流緩緩輸入。
孫神醫再不猶豫,從隨身藥箱中取出一柄其薄如紙、寒光凜冽的弧形小刀,又在火上反覆灼燒。
然後,他走到榻邊,左手並指如風,連點謝辰左肩、胸前數處穴位,暫時封住氣血。
右手持刀,對準謝辰左肩與軀幹連線之處,那墨黑毒痕與正常皮肉交接、涇渭分明的一條“生死線”。
刀光,一閃。
沒有想象中的血肉橫飛。
那柄薄如蟬翼的小刀,彷彿切開的不是血肉,而是一段被灼燒炭化的朽木。
傷口處,沒有多少鮮血流出,只有一股粘稠的、墨綠髮黑、散發著刺鼻惡臭的膿液,緩緩滲出。
左臂,與軀體分離。
孫神醫動作不停,迅速將準備好的、混合了多種珍貴藥材和石灰的厚厚藥粉,狠狠按在斷臂傷口處!
藥粉與毒血接觸,發出“嗤嗤”的聲響,騰起一股白煙。
謝辰身體再次劇烈抽搐,但被幽一和蕭玠死死按住。
緊接著,孫神醫用浸泡了烈酒和麻沸散(效力已弱)的乾淨布條,將傷口緊緊包紮。
又取出一顆鴿卵大小、赤紅如火的藥丸,塞入謝辰口中,助其嚥下。
做完這一切,孫神醫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踉蹌後退兩步,被眼疾手快的學徒扶住。
他臉色蠟黃,汗水已將衣衫徹底溼透,喘息如牛。
室內,一片死寂。
只有謝辰粗重艱難、如同破風箱般的呼吸聲,以及那被遺棄在榻邊、兀自微微抽搐、散發著恐怖光芒與惡臭的墨綠斷臂,提醒著眾人剛才發生了甚麼。
“毒……毒可清了?”
謝長風聲音嘶啞,充滿希冀又帶著恐懼。
孫神醫疲憊地搖頭:
“只是將大部分毒煞封於斷臂,強行截去,阻止了其繼續侵蝕心脈。”
“但已有少量餘毒滲入骨髓血脈,難以根除。陛下仍需長期服藥,靜心調養,且……左臂殘缺,氣血大損,功力恐難復舊觀,壽數……亦會大受影響。”
謝長風聞言,眼中最後一絲光芒也黯淡下去。
他看著榻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失去一臂的兄長,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縱橫四海的君王,如今卻落得如此悽慘下場,心如刀絞,恨不得以身相代。
“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蕭玠收功,擦了擦額頭的汗,語氣複雜。
他看著謝辰,又看看外間方向,心中對那位四皇子,對北境的處境,有了更深的評估。
這灘渾水,比他想象得更深,更險。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蘇清月一聲驚喜的低呼:
“殿下!殿下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