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自己無法從這夢魘般的心海戰場中掙脫出來,即便外傷癒合,也可能心神耗盡,油盡燈枯,或者……就此沉淪,再也醒不過來。
此刻,在蕭景明混亂的意識深處,無數破碎的畫面和聲音交織、碰撞,最終逐漸匯聚成幾個清晰而尖銳的、不斷拷問著他靈魂的問題:
“你為何而戰?”
“你護住了甚麼?”
“你失去了甚麼?”
“你……後悔嗎?”
為何而戰?
為了活下去?
為了北境的百姓?
為了證明自己?
還是為了……那個他從未真正擁有、卻不得不揹負的“皇子”身份和所謂“天下”?
護住了甚麼?
護住了這座傷痕累累、隨時可能崩塌的城?
護住了身後這些同樣傷痕累累、不知明日生死的人?
可墨龍死了,靖遠侯死了,無數將士死了,舅父也因他身陷絕境……他護住了甚麼?
又失去了甚麼?
後悔嗎?
後悔亮明身份,引來這無窮追殺?
後悔沒有早些識破“赤魅”的陰謀?
後悔沒能保護好身邊每一個重要的人?
痛苦如同潮水,幾乎要將他殘存的意識徹底吞沒。
黑暗中,彷彿有無數雙充滿怨恨、失望、嘲諷的眼睛在注視著他,有墨龍的,有陣亡將士的,有謝辰的……還有一個模糊的、屬於他早逝母后的、悲傷而憂慮的面容。
“明兒……活下去……但要記住,為何而活……”
一個溫柔而遙遠的聲音,彷彿從記憶最深處傳來。
為何而活?
混亂的思緒,彷彿被這道微弱卻堅定的聲音刺破了一絲縫隙。
無數的畫面再次閃過,但這次,不僅僅是死亡和失去。
還有北境百姓在瘟疫被控制後的淚眼。
有將士們領到東黎糧草時的歡呼。
有城頭上下“死戰”的怒吼。
有蘇清月日夜守候的溫柔眼眸。
有謝清瀾故作堅強的笑臉。
有張嵩、王鐵柱、李狗兒、幽一……那些一路走來,始終追隨他、信任他、與他同生共死的人。
他戰鬥,不僅僅是為了活著,更是為了這些活著的人,能有尊嚴、有希望地活下去。
他守護的,不僅僅是城池土地,更是這份在絕境中依然不肯熄滅的、名為“人”的微光。
他失去的,已成過往,無法挽回。
但若就此沉淪,那才是對逝者最大的辜負,對生者最深的背叛。
後悔?
後悔無濟於事。
唯有揹負著所有的失去與傷痛,握緊手中還能握住的東西,繼續向前,直到再無力氣揮刀,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
“我……不悔。”
一個微弱卻清晰的意念,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星,在他心海深處亮起。
緊接著,這點火星迅速燃燒、蔓延,化作熊熊烈火,驅散著無盡的黑暗與冰冷。
昏迷中的蕭景明,身體劇烈的掙扎漸漸平息,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卻逐漸變得均勻、深沉起來。
一直縈繞在他眉宇間的那股死氣和鬱結,似乎也淡去了些許。
蘇清月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變化,驚喜地低呼:
“孫神醫!殿下他……他好像平穩些了!”
正在裡間全神貫注為謝辰施針引導毒性的孫神醫,聞言手中金針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隨即又凝重地專注於眼前的治療。
他知道,殿下心頭的生死關,或許闖過了一重。
但真正的危機,遠未過去。
謝辰的毒性引導,正到了最兇險的關頭。
夜色再次降臨北境主城。
與昨日的喧囂慘烈不同,今夜城牆上下,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卻更加沉重壓抑的氣氛。
南城牆的巨大豁口,在“海龍衛”工兵和城中民夫不顧危險的搶修下,用粗大的原木、門板、沙袋,臨時搭建起了一道歪歪斜斜、卻總算能站人的屏障。
但誰都知道,這屏障脆弱不堪,下一次稍微猛烈的衝擊,就可能再次崩塌。
城上值守計程車兵,比往日少了近半,且大多帶傷,神情疲憊麻木。
白日的血戰和巨大的傷亡,透支了所有人的體力和精神。
雖然石亨大敗,但那種徘徊在死亡邊緣的恐懼,和失去同袍的悲痛,深深烙印在每個人心頭。
更讓人不安的是城內。
傷兵營早已人滿為患,哀嚎聲日夜不絕。
瘟疫的陰影在血腥和擁擠中死灰復燃,雖然孫神醫留下了方子,謝辰帶來的藥材也充足,但恐慌仍在蔓延。
一些在日間潰敗中逃散的朝廷軍潰兵,或許就混在周邊山林,或者……已經趁亂混入了城中?
誰也不知道。
張嵩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在城牆上巡視。
他左肩也受了箭傷,只是草草包紮。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
殿下昏迷,國主危殆,謝長風將軍要守護國主治療,林婉清將軍在外清剿潰兵未歸,康王世子態度不明……城內的大小事務,幾乎都壓在他和幽一,以及剛剛甦醒、強撐著處理文書的謝清瀾肩上。
“將軍,東南角樓那邊,好像有動靜。”
一名親衛低聲道。
張嵩心中一凜,立刻帶人趕去。
只見角樓陰影下,兩名“海龍衛”計程車兵,正與幾名北境的守軍對峙,氣氛緊張。
“怎麼回事?”
張嵩沉聲問。
一名北境什長憤憤道:
“張將軍!他們東黎人霸著角樓最好的位置,不讓我們的人靠近!還說這截城牆由他們‘海龍衛’接管了!這是北境!不是他們東黎!”
那名“海龍衛”的小隊長冷著臉,操著帶著濃重海腥味的官話,生硬地道:
“謝長風將軍有令!城牆防禦,由我‘海龍衛’統一協調!你們,退下!”
“放屁!城牆是我們北境兄弟用命守下來的!憑甚麼讓你們接管?”
“就是!誰知道你們安得甚麼心?”
北境士兵群情激奮。
日間“海龍衛”的強悍戰鬥力他們有目共睹,也心存感激。
但此刻這種近乎“奪權”的舉動,瞬間激起了他們敏感而脆弱的神經。
敗仗之後,人心惶惶,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猜忌和衝突。
張嵩頭痛欲裂。
他知道謝長風此舉,恐怕是出於保護謝辰和治療靜室安全的考慮,想控制最關鍵的一段城牆。
但方式太過生硬,極易引發誤會。
“都閉嘴!”
張嵩厲喝一聲,壓下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