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之前代表“柳先生”與石亨交易的使者——柳影。
“石大將軍,別來無恙?”
柳影的聲音平淡無波,目光掃過石亨的斷臂和狼狽不堪的眾人,沒有絲毫意外或同情。
“是你……”
石亨瞳孔一縮,掙扎著想站起,卻牽動傷口,疼得悶哼一聲,又跌坐回去,眼中卻爆發出最後的兇光。
“你們……你們竟敢暗算本將軍?!謝辰中的毒,是不是你們乾的?!”
“暗算?”
柳影輕輕搖頭,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將軍此言差矣。我家主人提供了‘蝕金水’,助大將軍破城,是大將軍自己指揮不力,未能竟全功,反倒損兵折將,自身難保。至於東黎國主……那不過是清理一個礙事的絆腳石罷了。要怪,只能怪他自己運氣不好,擋了路。”
“清理絆腳石?”
石亨慘笑。
“那本將軍現在,是不是也成了你們的絆腳石,該被清理了?”
柳影沉默了一下,那雙冰冷的眸子盯著石亨,緩緩道:
“那要看……大將軍自己,如何抉擇了。”
“甚麼意思?”
石亨心中一凜。
“大將軍雖敗,但並非全無價值。”
柳影慢條斯理道。
“您畢竟曾是大庸的徵北大將軍,統領過數萬邊軍,在軍中和朝中,尚有幾分人脈和影響力。您手中,也還掌握著‘蝕金水’的配方……以及,親眼見過‘碧玉蠍蠱毒’威力的經歷。”
石亨心臟狂跳,似乎抓到了一線生機:
“你們……還想讓我做甚麼?”
“很簡單。”
柳影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雕刻著詭異花紋的黑色木盒,輕輕開啟。
裡面,赫然是三隻通體碧綠、如同翡翠雕成、只有指甲蓋大小、卻散發著妖異光芒的蠍子!
與蟄傷謝辰的那隻,一模一樣!
“此乃‘碧玉蠍’的子蠱,效力雖不及蠍王,卻也足以讓中者在數個時辰內,痛苦哀嚎,神智漸失,最終成為聽命於母蠱持有者的行屍走肉。”
柳影的聲音帶著一種惡魔般的誘惑。
“我家主人,可以再給大將軍一次機會。帶著這些子蠱,去您該去的地方,見您該見的人。用您的‘價值’和這些‘禮物’,換取一個新的身份,一份新的……前程。”
“該去的地方?該見的人?”
石亨看著那三隻碧綠妖異的蠍子,心中湧起強烈的抗拒和恐懼,但求生的慾望,如同毒草,迅速壓倒了這一切。
“你們……想讓我去控制誰?”
柳影合上木盒,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
“京城如今三龍奪嫡,混亂不堪。廢太子雖被推出,但瘋癲無狀,難成大事。皇后與福王貌合神離,各懷鬼胎。大將軍覺得,誰最需要一支……絕對聽命、且能做些髒活的力量?誰又最可能,接受大將軍的‘投誠’和……‘禮物’?”
石亨腦中飛速轉動。
皇后?
她自身難保,且恨自己入骨。
福王?
此人野心勃勃,或許……但自己剛敗,他會接納自己?
廢太子?
一個瘋子……不,廢太子背後,是那個神秘的“柳先生”!
難道……
他猛地抬頭,看向柳影:
“你們……想讓我去投靠廢太子?然後……用這些蠍子,控制他身邊的人?甚至……控制他?”
柳影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大將軍是聰明人。如何選擇,在於您自己。是帶著這殘兵敗將,在這荒山野嶺等死,或是被朝廷捉回去千刀萬剮;還是……抓住這最後的機會,帶著‘禮物’,去博一個東山再起、甚至……位極人臣的未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
“當然,大將軍也可以拒絕。那麼,就當在下從未出現過。只是,這荒山野嶺,毒蟲猛獸甚多,大將軍又身受重傷,缺醫少藥,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曝屍荒野,也是尋常。”
這是威脅,也是最後的通牒。
石亨臉色變幻不定,胸口劇烈起伏,斷臂處傳來陣陣鑽心劇痛。
他看著柳影手中那個裝著致命毒蠍的木盒,又看看身邊僅存的、眼巴巴望著他、充滿求生欲的親衛,再想想自己那遠在京城的、即將面臨滅頂之災的家人……
良久,他眼中最後一絲掙扎和身為大將的尊嚴,終於被對死亡的恐懼和對權力的貪婪徹底吞噬。
他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破舊的風箱:
“盒子……給我。我……該怎麼做?”
柳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將木盒放到石亨手中。
“很好。大將軍做出了明智的選擇。”
“首先,您需要處理一下傷口,換身衣服,至少看起來……像個人樣。”
“然後,會有人帶您去該去的地方,見該見的人。”
“記住,您的價值,在於您知道甚麼,能做甚麼,以及……手中有甚麼。”
“至於這幾隻‘小禮物’如何使用,何時使用,到時,自會有人告訴您。”
他後退一步,微微躬身:
“祝大將軍……前程似錦。我們……京城再見。”
說罷,他不再多看石亨一眼,轉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廟外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石亨緊緊攥著那個冰冷的木盒,彷彿攥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也彷彿攥住了通往地獄的門票。
他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痛苦、瘋狂、以及扭曲希望的怪異神情。
廟外,寒風嗚咽,如同無數冤魂在哭訴。
而廟內,一場更深的墮落與背叛,已然開始。
都督府,靜室外間。
蕭景明依舊昏迷不醒。
但他的意識,卻陷入了一片光怪陸離、充滿了血腥、火焰、廝殺與無盡痛苦的混沌深淵。
他感覺自己時而置身於野狼谷的絕地,箭矢如雨,表姐謝清瀾擋在身前,血染白衣;
時而站在鬼哭溝的懸崖邊,墨龍在他懷中嚥下最後一口氣,眼中是不捨與忠誠;
時而看到燕子嶺的火海,李煥和無數將士在石亨大軍的鐵蹄下化作齏粉;
時而又看到南城下,舅父謝辰身中奇毒,左腿烏黑,卻依然挺刀而立,目光如電,然後被無盡的箭雨和敵軍淹沒……
時而想到自己魂穿前實驗室中爆炸的場景……
“舅父——!!”
“墨龍——!!”
“兄弟們——!!”
他在昏迷中發出痛苦的囈語,身體無意識地掙扎,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溼透了衣衫。
蘇清月緊緊握著他冰涼的手,不斷用溼毛巾擦拭他額頭的汗水和嘴角溢位的血沫,心如刀絞,卻只能一遍遍在他耳邊低語:
“沈言,沒事的,我在,我們都在這……你要撐住,一定要撐住……”
孫神醫在為謝辰治療前,曾交代過,蕭景明傷勢極重,內腑受損,心脈動盪,更有急怒攻心,鬱結於內。
外傷易治,心傷病最難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