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神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引毒出體，自然最好，但此毒已深入骨髓血脈，幾無可能。那麼……只能退而求其次，將其引導、匯聚、壓制於身體某一處，使其不再蔓延，為尋找真正的解藥，爭取時間！”
“那要引到哪裡？”
謝長風追問。
孫神醫沉默片刻，緩緩道：
“需尋一處血脈交匯、卻又非關生死、且能承受劇毒侵蝕、必要時……甚至可捨棄之處。”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謝辰那已經完全烏黑、散發著腐敗氣息的左臂和左胸上。
左臂已廢，左胸……靠近心臟！
“不行！”
謝長風斷然拒絕。
“太危險了！萬一引導失敗，毒性攻心，豈不是……”
“不試……亦是等死。”
謝辰虛弱卻堅定地開口，他看向孫神醫，目光中帶著託付。
“孫神醫……有幾成把握？”
孫神醫苦笑：
“不足三成。且引導過程中，陛下需承受刮骨剜心之痛，意志稍有鬆懈，便是萬劫不復。即便成功，毒性匯聚一處，那處肢體也必將徹底壞死，甚至……可能需要截肢，且殘留的毒性依然會不斷侵蝕，只是速度大大減緩。”
截肢？！
靜室內一片死寂。
堂堂東黎國主，威震四海的君王，難道要變成一個殘缺之人？
謝辰卻笑了，那笑容在他青灰的臉上，顯得異常慘淡，卻又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豁達與決絕。
“若能……換得一線生機……能護景明周全……一臂……何惜？孫神醫……放手施為……朕……信你。”
“陛下——！”
謝長風重重磕頭，淚如雨下。
“父王！”
外間的謝清瀾再也忍不住，衝了進來，撲到榻前，看著父親那可怕的慘狀，痛哭失聲。
蘇清月也跟了進來，眼中含淚，卻強忍著沒有哭出聲，只是緊緊握著拳頭。
“清瀾……莫哭……”
謝辰用還能動的右手，輕輕撫了撫女兒的頭髮，目光柔和。
“記住……你是東黎的王女……是謝家的女兒……要堅強……替父王……照顧好你表弟……還有……你母后……”
“父王，您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謝清瀾泣不成聲。
“孫神醫，何時可以開始？”
謝辰看向孫神醫，目光已恢復平靜。
“需立刻準備。老夫需要殿下的一碗心頭血為引，配製加強版的‘導引散’。還需絕對安靜、潔淨的環境，以及……至少兩名內力深厚、意志堅定之人，在旁輔助，以金針渡穴，配合藥力，引導毒性。”
孫神醫快速說道。
“我來！”
謝長風毫不猶豫。
“末將亦可！”
張嵩出列。
“不，張將軍需坐鎮城防，石亨雖敗，危機未除。”
孫神醫搖頭，目光看向幽一。
“幽一統領內力精純陰柔，擅控細微，最為合適。另需一人，內力需陽和醇厚，與幽一統領相輔相成。”
眾人的目光，落在了剛剛聞訊趕來的康王世子蕭玠身上。
他之前一直在城外收拾戰場，安排追擊潰兵，此刻方匆匆進城。
蕭玠感受到目光，微微一怔，隨即灑然一笑，拱手道：
“晚輩內力雖淺薄，卻也修習過家傳的‘浩然正氣’，或可一試。能為國主陛下略盡綿力，是晚輩的榮幸。”
孫神醫審視了他片刻，點了點頭：
“可。事不宜遲，請世子殿下、幽一統領隨老夫準備。其餘人等，請在外守候，絕不可打擾。”
一場與死神賽跑、與奇毒搏命的治療，在這黎明時分，於北境殘破的都督府內，悄然開始。
而外面的世界，危機並未因這場區域性的慘勝而遠去，反而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猛獸，露出了更多猙獰的獠牙。
北境東南，約一百五十里外，一處荒廢的山神廟。
寒風從破敗的門窗灌入，捲動著地上厚厚的塵土和枯草。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絕望的腐爛氣息。
石亨癱坐在一堆骯髒的乾草上，背靠著冰冷掉漆的神像基座。
他右臂的斷口處，只用了從披風上撕下的布條胡亂包紮，此刻已被暗紅發黑的血液浸透，散發出難聞的臭味。
斷臂之痛如同千萬根鋼針，不斷刺戳著他的神經，讓他臉色慘白如鬼，冷汗混著血汙，在他扭曲的臉上衝刷出道道溝壑。
他身邊只剩下不到十名親衛，個個帶傷，神情麻木，如同驚弓之鳥，握著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們從屍山血海中僥倖逃出，一路不敢停留，丟盔棄甲，如同喪家之犬。
昔日的四萬大軍，如今只剩下這寥寥數人，蜷縮在這荒山破廟之中，飢寒交迫，傷重待斃。
完了……全完了……
石亨眼神空洞地望著廟頂破洞外灰濛濛的天空，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怨毒，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被押解回京，在菜市口被千刀萬剮，妻兒老小淪為官妓奴婢的悽慘下場。
不，或許皇后和福王根本不會給他回京的機會，在半路就會讓他“暴病而亡”……
為甚麼？
為甚麼他會敗得這麼慘？
是因為沈言太狡猾？
是因為謝辰突然出現？
是因為康王世子背後捅刀？
還是因為……那個神秘的“柳先生”給的“蝕金水”和許諾，根本就是裹著蜜糖的毒藥？
他猛地想起最後時刻，謝辰身上那詭異的黑色和中毒的跡象……是“柳先生”的人下的手？
他們連謝辰都想殺？
那自己呢？
自己這個敗軍之將，對“柳先生”還有甚麼用？
會不會也被滅口？
一股寒意，比這破廟的寒風更加刺骨，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就在這時，廟門外傳來極其輕微、彷彿風吹落葉般的腳步聲。
“誰？！”
殘存的親衛立刻緊張地舉起兵器，對準門口。
破舊的廟門被無聲地推開。
一道全身籠罩在黑色斗篷中、身材高挑纖細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來人臉上覆著輕紗，只露出一雙細長、冰冷、彷彿不帶任何人類感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