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如言似乎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份絹帛,雙手呈上:
“此乃我家王爺與世子擬定的《同盟綱要》,請殿下過目。”
“概要而言:其一,即日起,康王府麾下兵馬,願聽從殿下調遣,共抗石亨及一切來犯之敵。”
“其二,康王府願聯絡舊誼,為殿下爭取更多州府、將領支援。”
“其三,待擊退石亨,穩定北境後,願奉殿下為主,共商南下平亂、抗虜大計。”
“至於具體權責細節,可待局勢稍定,由殿下與我家世子,或與王爺,當面詳議。”
蕭景明接過絹帛,快速瀏覽。
內容與溫如言所說大致不差,措辭嚴謹,看似誠意十足,將主導權放在了蕭景明這邊。
但其中一句“共商南下平亂、抗虜大計”,卻頗有深意。
“共商”,意味著康王府並非完全臣服,而是要作為平等的政治盟友,參與未來核心決策。
這很符合康王府的行事風格——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但一旦下注,就要爭取最大利益。
蕭景明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欣慰之色:
“王叔與世子殿下思慮周詳,此綱要甚善。能得王叔與世子臂助,景明如虎添翼。既如此,便依此綱要,我等即為同盟,共赴國難!”
他放下絹帛,目光真誠地看向溫如言:
“請溫長史回覆世子,景明在此,先行謝過。明日,若石亨來攻,還需世子麾下鐵騎,鼎力相助,內外夾擊,一舉破敵!”
“此乃分內之事!”
溫如言肅然道。
“我家世子已厲兵秣馬,靜待殿下號令!”
正事談罷,氣氛緩和不少。
又閒聊幾句京城近況、天下大勢,溫如言辭鋒敏銳,見識不凡,顯然非尋常幕僚。
眼看會面即將結束,溫如言似乎不經意地提起:
“對了,殿下,臨行前,我家世子還囑咐在下,務必向殿下轉達玥郡主的問候。郡主對殿下……甚是掛念。”
蕭玥?蕭景明心中微動。
那位聰慧敏銳、曾代表福王世子來談判、最後卻似乎暗中相助的堂妹?
因北境戰亂被蕭鐸王叔的人接走。
“多謝玥郡主掛懷。郡主可好?”
蕭景明順著問道。
“郡主安好,只是京城混亂,頗多憂心。”
溫如言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
“不瞞殿下,此次世子能及時率軍前來,郡主在其中……功不可沒。是她最早察覺京城有變,力勸王爺早做打算,也是她……堅持認為,殿下才是值得扶持的正統。”
蕭景明目光微凝。
蕭玥……她到底扮演著甚麼角色?
是康王府的說客,還是……真有她自己的打算?
“玥郡主深明大義,景明感佩。他日若有機會,定當面謝過。”
蕭景明不動聲色。
溫如言笑了笑,不再多言,起身告辭:
“夜色已深,不敢再多打擾殿下靜養。在下這便返回覆命,將殿下之意,稟明世子。”
“溫長史辛苦。福伯,代我送送溫長史。”
蕭景明吩咐。
看著溫如言在福伯引領下離去的身影,蕭景明臉上的溫和笑意緩緩斂去,化為一片深沉的思索。
“這位溫長史,不簡單。”
謝清瀾低聲道。
“談吐滴水不漏,看似謙和,實則句句機鋒。康王府這次,下的本錢不小,要價……恐怕也不會低。”
蘇清月也輕聲道:
“他特意提起玥郡主,似乎是想暗示,康王府內部對支援你也並非鐵板一塊,或許有別的考量?”
蕭景明微微頷首:
“康王老謀深算,蕭玠也非易與之輩。他們此時押注於我,是看好我的潛力,也是迫於形勢。這份盟約,眼下對我們利大於弊,必須抓住。但日後……需多加提防。”
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角,今夜接二連三的變故,讓他心力交瘁。
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幽一。”
“屬下在。”
陰影中傳來回應。
“派人盯緊溫如言,看他回去後與何人接觸。另外,加派精銳,秘密監視康王世子大營動向,尤其是其與石亨大營之間,是否有異常聯絡。記住,要絕對隱秘,不能被對方察覺。”
蕭景明聲音冰冷。
信任,是這亂世最奢侈的東西。
在塵埃落定之前,任何人都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敵人。
“是!”
幽一領命,悄然而去。
“我們也該回去了。”
蕭景明對蘇清月和謝清瀾道,掙扎著想要站起,身形卻晃了晃。
“小心!”
兩女連忙扶住他。
觸及他手臂,蘇清月感到他身體的冰涼和微不可察的顫抖,心中一痛,柔聲道:
“別硬撐了,我扶你回去休息。外面有張嵩和舅父,還有康王世子的援軍,石亨今夜未必敢動。”
蕭景明靠著她,沒有逞強,只是低聲道:
“石亨得了‘蝕金水’,不會等太久的。暴風雨前的寧靜而已。我們必須在他動手之前,做好準備……”
話音未落,突然,南面遠處的夜空中,猛地亮起一道刺眼的紅光,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彷彿大地呻吟的巨響,隱隱傳來!
火攻?!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連綿的沖天火光,瞬間映紅了半邊夜空!
方向,正是石亨大營所在!
“怎麼回事?!”
“是石亨大營?”
“難道他們內訌了?還是……”
廳內三人臉色驟變!
蕭景明猛地站直身體,不顧傷痛,疾步走到窗邊,望向南方那一片驟然沸騰的火光與喧囂,瞳孔緊縮。
那不是尋常的火災或騷亂。
那諾大的規模、火光的高度、以及隱約傳來的、不同於尋常喊殺的、充滿驚恐和混亂的尖嘯……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竄上他的心頭。
難道……石亨已經動用了“蝕金水”?目標不是城門,而是……城牆地基?!他想一次性摧毀某段城牆?!
“快!去南城!”
蕭景明厲聲喝道,聲音因急切和驚怒而嘶啞。
“傳令張嵩!所有守軍,即刻上城!快——!!”
夜色深沉,殺機已至。
而這場決定北境存亡的最終攻防,似乎以一種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方式,提前拉開了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