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物!都是廢物!”
石亨猛地轉身,赤紅的眼睛掃過帳下諸人,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在低吼。
“蕭景桓那個紈絝子,膽小如鼠!見勢不妙就跑!還有蕭玠……康王老匹夫,一向明哲保身,這次竟敢派兵助逆?他想幹甚麼?也想造反嗎?!”
“大將軍息怒。”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幕僚硬著頭皮開口。
“康王世子此舉,著實蹊蹺。康王一向不參與黨爭,此次派兵介入,或許……是看到了別樣機會?下官聽聞,京城劇變,廢太子復出,皇后與福王勢同水火,太子(蕭煜)重傷癱瘓,朝局已然崩壞。康王或許是想借此亂局,扶持一位對他有利的‘新君’?而四皇子蕭景明……”
“住口!”
石亨厲聲打斷,額角青筋跳動。
“甚麼四皇子?那是逆賊沈言假冒的!妖言惑眾,亂臣賊子!本將軍奉旨平叛,剿滅的就是他!”
帳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下頭,但心中各自轉動著念頭。
四皇子的檄文早已傳遍軍中,說得有鼻子有眼,更有元后信物和神奇“易容”為證。
如今京城確實大亂,正統空懸,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有實力、有戰績、有“大義”名分的四皇子,難道就一定是假的?
萬一是真的呢?
他們現在是在攻打皇子,是逆臣啊!
這種疑慮,如同毒草,在軍中悄然蔓延,連石亨自己都無法完全遏制。
他何嘗沒有懷疑過?
沈言(蕭景明)在北境的所作所為,確實不像一般的邊鎮叛逆。
還有雪狼公主阿茹娜突然與其結盟,靖遠侯生前若有若無的關照,耿玉忠在西北的異常調動……這些跡象,都指向一個可能——沈言的身份,或許不假。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石亨已經踏上了這條船,身後是皇后和福王的嚴令,是朝廷的旨意,更是他個人的身家性命和前程!
他若此時承認沈言是四皇子,那他之前的所有行為就成了攻打皇子的叛逆,天下共誅之!
他若退兵,皇后和福王第一個不會放過他,朝中那些政敵更會落井下石!
他沒有退路。
只能一條道走到黑,用沈言的人頭,來證明自己的“正確”,來換取在新朝中的地位。
“報——!”
一名傳令兵急匆匆闖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插著三根紅色羽毛、代表最高緊急程度的信。
“京城,八百里加急!皇后娘娘和福王殿下聯署鈞旨!”
石亨心頭一跳,一把抓過信,撕開火漆。
目光快速掃過,臉色越來越難看,到最後,已是鐵青一片,拿著信紙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信很短,措辭極其嚴厲。
皇后和福王在信中痛斥他剿匪不力,勞師糜餉,損兵折將,有負聖恩。
嚴令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在五日內攻破北境,擒殺逆首沈言!
否則,便以“貽誤軍機,通敵縱逆”論處,革職查辦,家眷下獄!
信末,甚至提到了他遠在京城的妻兒老小……
這是最後通牒,更是赤裸裸的威脅!
用他全家的性命,逼他儘快決戰!
“砰!”
石亨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立柱上,木屑紛飛。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佈滿了血絲和瘋狂的殺意。
五日!
只剩下五日!
北境城防之堅固,守軍之頑強,遠超預期。
如今又有康王世子掣肘,東線盟友後撤……常規打法,五日絕難破城!
必須行險!
必須用非常手段!
哪怕付出再大代價!
“傳令各軍!”
石亨猛地抬頭,聲音嘶啞,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休整一日!收集所有攻城器械!明日凌晨,發動總攻!不分主次,四面齊攻!本將軍親自督戰,有畏戰不前者,斬!後退一步者,斬!第一個登上北境城牆者,官升三級,賞萬金,封侯!本將軍……親自為他請功!”
“另外,”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將城中那些工匠、還有懂爆破的人,都給本將軍找來!將繳獲的天雷武器進行研究,本將軍就不信,轟不開他北境的烏龜殼!”
沈言能製造天雷般的武器,我們也能。
“是!”
眾將領命,雖然心中凜然,但知已無退路,只得轟然應諾。
大帳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石亨粗重的喘息聲。
他走到地圖前,死死盯著北境主城的標記,彷彿要用目光將其燒穿。
沈言……蕭景明……不管你是甚麼人,都必須死!
用你的血,染紅我石亨的頂戴,鋪平我石亨的青雲路!
夜色,在石亨大營這種瘋狂而壓抑的氣氛中,緩緩降臨。
就在石亨下定決心孤注一擲的同時,北境主城,都督府密室。
燭光搖曳,映照著蕭景明蒼白依舊、但眉宇間多了一絲深沉思索的臉。
他靠坐在軟榻上,身上蓋著厚毯,蘇清月坐在一旁,小心地替他更換手臂上一處崩裂傷口的紗布。
謝清瀾也坐在不遠處,眉頭微蹙,看著幽一剛剛呈上的一份絕密情報。
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
“訊息確切?”
蕭景明看完情報,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傷後的虛弱,卻異常冷靜。
“回稟殿下,”幽一垂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此情報由我們安插在朝廷……不,現在是皇后身邊的‘幽冥軍’暗樁‘癸七’,以生命為代價送出。‘癸七’本是元后舊宮人,後被‘赤魅’柳如絲暗中控制,潛伏極深。此次‘赤魅’救出趙廢妃,動作極大,‘癸七’才尋到機會,將部分核心計劃拼死傳出,隨後便……失聯,恐已遭不測。”
“癸七”用命換來的情報,詳細揭示了“赤魅”柳如絲那龐大、瘋狂、且惡毒到極致的終極計劃。
計劃的核心,依然是利用廢太子蕭璨。
但“赤魅”早已清楚,蕭璨被仇恨折磨,已然半瘋,難以真正執掌權柄。
她需要的,只是蕭璨“先帝元后嫡子、廢太子”這個身份象徵,以及他心中對皇后、對福王、對蕭氏皇族的滔天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