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拔出腰間橫刀，雪亮的刀鋒直指南方敵陣，發出了最後的、如同裂帛般的怒吼：
“隨我——死戰——！！！”
“死戰！！！”
“死戰！！！”
“死戰——！！！”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如同沉睡的巨龍甦醒，從南城門開始，迅速蔓延至整座北境城牆！
數千守軍，無論傷兵還是新卒，無論恐懼還是疲憊，在這一刻，全部被點燃！
他們揮舞著兵器，敲擊著盾牌，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眼中的恐懼被決絕取代，麻木被狂熱覆蓋！
蕭景明站在城頭，聽著這驚天動地的怒吼，看著下方如同潮水般湧動、越來越近的敵軍前鋒，身體因脫力和激動而微微搖晃，但他手中的刀，卻穩如磐石。
蘇清月和謝清瀾一左一右，緊緊扶住了他，她們眼中同樣含著淚，卻同樣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張嵩站在不遠處，虎目含淚，狠狠抹了把臉，嘶聲對傳令兵吼道：
“傳令！各就各位！弓弩上弦！滾木礌石就位！火油準備！讓朝廷的走狗們，嚐嚐我們北境的血性！”
謝辰站在內城牆下，望著城頭上那道白色身影，聽著震天的怒吼，緩緩捋了捋短髭，眼中精光爆射：
“好！這才像是我謝辰的外甥！這才像是大庸的皇子！兒郎們，給我把傢伙都準備好！讓殿下看看，咱們東黎來的，也不是孬種！”
遠方的地平線上，石亨大軍的先鋒，已經可以看清最前排騎兵猙獰的面容和雪亮的馬刀。
最後的時刻，到了。
臘月二十六，午時。鉛灰色的天空低垂，彷彿一塊巨大的、浸透水的骯髒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北境主城殘破的城垛上。
寒風如同無數把蘸了鹽水的鈍刀子，呼嘯著刮過城牆，捲起地上殘留的積雪和灰燼，抽打在守軍冰冷鐵青的臉上，生疼。
城下，目光所及之處，已然是旌旗的海洋，刀槍的叢林。
南面、西面、北面，黑壓壓的朝廷大軍如同漫過荒原的黑色潮水，將北境主城三面合圍。
營帳連綿，一眼望不到邊際，彷彿一夜之間從凍土中生長出的、充滿惡意的鐵灰色蘑菇。
炊煙成片升起，夾雜著牲口的嘶鳴和金屬碰撞的噪音，匯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充滿侵略性的聲浪，陣陣湧向孤城。
“石”字帥旗和代表各軍鎮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狂舞。
粗略估算，兵力至少在四萬以上。
這是石亨麾下朝廷大軍的核心精銳，雖經連番苦戰、長途跋涉有所減員，但此刻挾攻破燕子嶺之餘威，兵臨城下，氣勢正盛，殺氣騰騰。
更令人心悸的是東面。
一支約五六千人的騎兵，盔甲鮮明，打著“福”字旗號和世子的徽記，已於昨日傍晚抵達，在東門外五里處紮下營盤。
他們並未急於攻城，只是派出了大量遊騎，徹底封鎖了東面通路，與石亨大軍形成了東西夾擊、四面合圍的絕殺之勢。
城頭上，空氣凝固如鐵。
每一個垛口後，都擠著兩三名守軍士兵。
他們大多身上帶傷，臉上混合著多日鏖戰留下的疲憊、硝煙燻黑的痕跡，以及面對城外無邊無際敵軍時，難以掩飾的驚懼與絕望。
許多人死死攥著手中剛剛分發下來、還泛著桐油和鐵腥味的諸葛連弩，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種新式連弩射程遠、射速快，是李狗兒嘔心瀝血、利用東黎運來的部分精鐵趕製，配發給全軍的關鍵倚仗。
但弩箭的消耗是驚人的，縱然有東黎補充，面對城外數萬大軍，又能支撐多久？
張嵩身披重甲，手按刀柄，在城牆上大步巡視，臉色鐵青，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段城牆，檢查著守城物資的堆放和士兵的佈防。
謝辰帶來的物資極大地緩解了城內的困境，滾木、礌石、火油罐堆積在關鍵位置，熱氣騰騰的雜糧餅和肉湯也送到了士卒手中，暫時穩住了軍心。但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嗚——嗚嗚——”
低沉而充滿威脅意味的號角聲，從城南石亨大營方向傳來。
緊接著，一隊約百人的騎兵，護擁著一名身著明亮山文甲的將領，緩緩馳出軍陣，在城下弓箭射程邊緣停下。
那將領舉起一個鐵皮捲成的喇叭，運足內力，朝著城頭嘶聲喊道：
“城上北境逆軍聽真！本將乃徵北大將軍、兵部尚書石亨麾下前鋒將趙魁！奉大將軍令，傳諭爾等！”
聲音滾滾，壓過風聲，清晰地傳到城頭每個士卒耳中。
“爾等附逆沈言，對抗天兵，罪在不赦！然，大將軍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北境生靈盡遭塗炭，特開一面！”
“限爾等三日之內，開城投降！縛送偽皇子沈言及其一干黨羽出城，可免城內百姓死罪！若執迷不悟，負隅頑抗——”
那趙魁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猙獰無比：
“三日之後，大軍破城，定將爾等斬盡殺絕，雞犬不留！城中男女老幼，一個不剩！房屋田舍，盡成焦土！此乃最後通牒，爾等好自為之！”
“斬盡殺絕！雞犬不留！”
“斬盡殺絕！雞犬不留！”
他身後的騎兵齊聲吶喊，聲浪如同滾雷，撞擊在城牆上，也撞擊在每一個守軍的心頭。
許多士兵臉色慘白，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城下那無邊無際的敵軍，和這充滿血腥味的最後通牒，帶來的壓力是毀滅性的。
“放你孃的狗屁！”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猛然從城頭響起！
只見王鐵柱右臂吊著，左手卻抓著一把強弓，猛地探出垛口，對著城下那趙魁的方向，用盡力氣嘶吼：“回去告訴石亨老狗！北境只有站著死的爺們，沒有跪著生的孬種！想破城？拿命來填！”
“對！拿命來填！”
“想讓咱們交出殿下？做夢！”
“死戰到底！”
王鐵柱身邊的親兵和老卒們也紛紛怒罵起來，帶動了周圍一片守軍。
恐懼被憤怒短暫地壓過，城頭上響起一片零散卻充滿血性的吼聲。
那趙魁見狀，知道勸降無望，冷笑一聲，不再多言，拔轉馬頭，在一陣箭雨（射程不夠，紛紛落在空處）的“歡送”下，帶著騎兵返回大營。
勸降的使者退去，但城下的殺機，卻更加濃烈了。
石亨大營中，戰鼓聲開始隆隆響起，一隊隊步兵扛著雲梯、推著衝車、楯車，從營中開出，在城牆外列陣。
攻城，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