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廣文命人買了些好藥,又讓下人熬了參湯米粥,每日小心灌喂。
那老者一直昏迷不醒,高燒不退,時而抽搐,時而發出模糊的囈語,聽不清內容,但偶爾能聽到“殺”、“殿下”、“關”等零星字眼。
如此過了三四日,老者情況依舊兇險,但那一絲遊氣竟頑強地吊著,未曾斷絕。
陳郎中也嘖嘖稱奇,說此人生命力之頑強,實屬罕見。
這一日,徐廣文忽聽得後院傳來夥計驚喜的呼喊:
“家主!家主!那人醒了!睜眼了!”
徐廣文連忙放下茶水,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後院。
只見床榻上,那重傷的老者果然微微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初時茫然無神,空洞地望著屋頂,但很快,焦距慢慢凝聚,眼底深處,一股屬於百戰老將的銳利與警覺,如同沉睡的兇獸,緩緩甦醒。
他試圖動一下,卻牽動全身傷口,悶哼一聲,額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溼透了額髮。
“軍爺!您別動!千萬別動!”
徐廣文連忙上前,輕聲安撫。
“您傷得太重,好不容易才撿回條命,可得好好將養。”
老者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徐廣文,嘴唇翕動,發出極其微弱、乾澀嘶啞的聲音:
“這……是何處?你……是誰?”
“這裡是林家集,小的徐廣文,是林家集的秀才。是下人在後山發現您,把您抬回來的。您已經昏睡好幾天了。”
徐廣文小心答道,又端過一旁溫著的參湯。
“您先喝點水,潤潤喉。”
在徐廣文的幫助下,老者勉強喝了幾口參湯,乾裂的嘴唇得到滋潤,精神似乎好了一點。
他閉目喘息片刻,再次睜眼,目光已清明許多,盯著徐廣文,緩緩問道:
“幽州……如何了?”
徐廣文臉色一黯,低聲道:
“軍爺,幽州……破了。天鷹蠻子打進去了,死了好多人,逃過來的人都這麼說……靖遠侯爺……聽說也殉國了……”
“噗——!”
老者聞言,渾身劇震,猛地噴出一口黑血!
濺得被褥一片狼藉!他目眥欲裂,眼中瞬間爆發出滔天的悲憤、痛苦、與不甘,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彷彿瀕死的野獸。
“軍爺!軍爺您怎麼了?陳郎中!快叫陳郎中!”
徐廣文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扶住他。
老者死死抓住徐廣文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瞪著他,嘶聲道:
“不……不可能!幽州……不會破!”
徐廣文又痛又怕,連連道:
“軍爺,小的怎敢騙您?逃難的人都這麼說,千真萬確啊!您……您別激動,傷口要崩開了!”
老者聞言,如遭雷擊,抓著他的手緩緩鬆開,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無盡的灰敗與死寂。
他頹然倒回枕上,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機,只有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
陳郎中匆匆趕來,又是一番施針灌藥,老者才勉強穩住,不再嘔血,但氣息更加微弱,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再無言語。
徐廣文看著老者這般模樣,心中不忍,又聯想到老者昏迷時的囈語和剛才的反應,一個大膽的猜測浮上心頭。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軍爺……您……您莫非是……靖遠侯爺麾下的將軍?”
老者眼皮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老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沒入斑白的鬢髮。
徐廣文見狀,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這位恐怕真是從幽州血戰中殺出來的將軍,而且身份不低。
他想了想,咬牙道:
“軍爺,您放心在這裡養傷。這裡偏僻,天鷹一時半會兒打不過來。我這就讓人去北境主城報個信,那邊……那邊聽說四皇子在,正在抗虜,或許能聯絡上侯爺的舊部……”
聽到“北境主城”、“四皇子”,老者的眼皮再次猛地一跳,但依舊沒有睜眼,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嗯”字。
徐廣文見狀,不再多問,吩咐下人好生照料,自己則匆匆去前堂安排人手,準備往北境報信。
他並不知道,他救下的這個奄奄一息的老者,將會給這個已然天翻地覆的亂世,帶來怎樣石破天驚的變數。
臘月二十五,清晨。
北境主城。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頭,彷彿隨時會砸落下來。
寒風呼嘯,卷著雪沫,抽打在城牆斑駁的磚石和守軍冰冷鐵甲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城牆上,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經過連日血戰和撤退,還能站在這裡值守計程車兵,已不足四千人。
他們大多帶傷,臉上混合著疲憊、麻木,以及一絲深藏的恐懼。
許多人抱著冰冷的長矛或弓弩,靠在牆後,望著南方地平線上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龐大的移動黑影——那是石亨大軍前鋒的旗幟和煙塵。
城內,雖然有了東黎運來的糧食,暫時解決了斷炊之危,但恐慌的情緒並未完全消散。
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只有一隊隊被組織起來的青壯民夫,在軍官的喝令下,緊張地向各段城牆搬運著滾木、礌石、火油,以及剛剛從東黎貨船上卸下、還散發著桐油和鐵鏽味的嶄新箭矢和少量“掌心雷”。
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
都督府內,氣氛同樣壓抑。
後堂臥房中,蕭景明剛剛被蘇清月和謝清瀾強行灌下一碗濃稠的參湯和湯藥。
他的臉色比昨日更差,因強行運功配合銀針恢復部分真容,又連夜與張嵩、謝辰等人商議守城細節,幾乎耗盡了他剛剛積聚起的一點元氣。
此刻,他斜靠在榻上,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隱痛,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至少,現在不能。
“殿下,石亨前鋒距城已不足二十里。其主力也在快速逼近。張將軍已在各門佈置完畢,主人已將糧草軍械分配到位,民夫也已組織起來。”
幽一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一如既往的平靜,卻掩不住其中的急迫。
“只是……軍心依舊不穩,許多士兵對能否守住,毫無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