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站起身,走到帳中,目光掃過眾人:
“我阿茹娜,是雪狼的公主,是白鹿部的外孫女。我的身上,流淌著草原和高山(薩滿之民)的血。”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生我養我的草原,被國師和天鷹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也不能看著各部勇士的鮮血,白白流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
她拿起蕭景明的信,目光變得深邃而複雜:
“這個沈言……不,蕭景明。我與他打過交道。他狡猾,強硬,不擇手段,但……他有底線,有擔當,更懂得利害。他在絕境中掙扎求存,卻從未放棄過保境安民的初衷。”
“如今他亮明身份,固然是為了自保,但也確實扛起了抗虜的大旗。與他結盟,風險巨大,他自身尚且難保。但……”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彎刀:
“但這是目前,對我們雪狼草原最有利的選擇!一個強大、穩定、且有共同敵人(天鷹)的鄰居,遠比一個貪婪、兇殘、隨時可能反噬的‘盟友’可靠得多!國師想借天鷹之力剷除異己,穩固權勢,那我們,就先剷除這個禍根!”
“公主的意思是……”
烏圖長老抬起渾濁卻精光內蘊的眼睛。
“清君側!”
阿茹娜一字一頓,吐出三個冰冷的字眼。
“以國師兀赤‘勾結天鷹,引狼入室,致使禿魯花部遭重創,危害草原,圖謀不軌’為名,聯合白鹿、風語等部,以及薩滿之民的勇士,即刻起兵,控制王庭,軟禁國師,逼父汗收回成命,斷絕與天鷹的聯盟!”
帳內眾人呼吸一滯。
這是真正的兵變!
是徹底與國師乃至狼主決裂!
“公主,狼主那邊……”
巴圖擔憂道。
“父汗老了,糊塗了。”
阿茹娜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迅速被決絕取代。
“但他還是雪狼的狼主。我們兵諫,是為了草原,不是為了篡位。控制國師後,我會親自向父汗陳明利害,請他為了雪狼的未來,為了各部子民的生死,收回成命。若父汗執迷不悟……”
她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那抹冰冷,讓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決心。
“薩滿之民,願追隨公主,清除草原毒瘤。”
烏圖長老第一個表態,聲音蒼老卻充滿力量。
“白鹿部,誓死追隨公主!”
“風語部,願為公主前驅!”
其餘首領也紛紛起身,右手撫胸,躬身行禮。
阿茹娜看著他們,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出腰間彎刀,雪亮的刀鋒映照著跳動的火光:
“好!傳我命令!各部勇士,即刻集結,以‘演習’為名,向王庭核心區域靠攏!”
“巴圖,你帶我的親衛,直撲國師大帳,務必生擒兀赤!”
“烏圖長老,麻煩您帶領薩滿之民的勇士,控制王庭各處要道,尤其是通往天鷹使者營地的路線!”
“記住,動作要快,要狠,儘量減少傷亡,但遇抵抗,格殺勿論!”
“是!”
命令下達,眾人迅速離去。
大帳內,只剩下阿茹娜和烏恩長老。
“公主,此舉之後,無論成敗,您與狼主,與國師一系,再無轉圜餘地。您真的想好了嗎?”
烏圖長老緩緩問道。
阿茹娜望著帳外漸亮的天色,那裡是王庭金帳的方向,也是父汗所在的方向。
她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長老,我沒有退路了。草原,也沒有退路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一線生機。至於沈言……蕭景明那邊,立刻派我們最可靠的使者,帶上我的信物和草原最好的傷藥,前往北境。”
“告訴他,我阿茹娜,願與他締結‘互不侵犯、共御天鷹、互通貿易’的正式盟約。並在側翼,盡我所能,牽制天鷹東進部隊及國師殘部。但前提是——他必須守住北境,必須活下來!”
烏圖長老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阿茹娜獨自站在帳中,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蕭景明那封密信的邊緣。
那個狡猾又堅韌的中原男子,那張時而冷硬時而蒼白的面容,再次浮現在眼前。
這次,他們不再是互相試探、各懷鬼胎的對手,而是真正站在同一陣線、對抗共同強敵的……盟友?
“蕭景明……沈言……”
她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眼中神色複雜難明。
“你可一定要……撐住啊。”
天色,就在這緊張肅殺的氣氛中,徹底放亮。
雪狼王庭,一場決定草原未來命運的風暴,即將在無人預料的時刻,驟然降臨。
午後。
幽州東南方向,約二百里外,一處名為“林家集”的山間小鎮。
這裡地處幽州與北境交界的偏僻山區,並非交通要道,平日只有些山民、獵戶和零星行商往來,寧靜得幾乎被外界遺忘。
然而連日來,不斷有從北面逃難而來的百姓湧入,帶來了幽州城破、天鷹肆虐的恐怖訊息,也讓這個小鎮充滿了惶惶不安的氣氛。
鎮子東頭,徐家。
幾日前,他店裡的夥計在後山撿柴時,發現了一個昏倒在林間小道旁、渾身是血、穿著破爛鎧甲的老者。
老者傷勢極重,氣息奄奄,身邊還有一匹同樣傷痕累累、已然倒斃的瘦馬。
夥計嚇了一跳,連忙回鎮裡叫人。
徐廣文帶著幾個膽大的鄉親自去檢視,見那老者雖然甲冑破碎、滿面血汙,但眉宇間依稀有種不凡的氣度,不似尋常潰兵或匪類。
探其鼻息,竟還有一絲遊氣。
“家主,這人傷得這麼重,又是從北邊來的,怕是惹了天鷹蠻子,咱們還是別管閒事了吧?”
有下人小聲勸道。
徐廣文看著老者慘白的臉和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尤其是胸前一處幾乎貫穿的刀傷,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看這打扮,像是位軍爺,保不齊是跟天鷹蠻子拼殺受傷的。咱們大庸的軍爺,不能見死不救。拾回去,小心點,別聲張。”
眾人將老者抬回客棧後院一間僻靜柴房,徐廣文又讓人去請了鎮上唯一懂點跌打損傷和草藥的陳郎中來。
陳郎中看了傷勢,連連搖頭,說傷勢太重,失血過多,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他盡力試試,但不敢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