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辰靜立聆聽,面色沉靜如水,唯有那深邃的眼眸中,時而精光閃爍,時而若有所思。
待蕭景明說完,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沉凝如鐵:
“你所判大體不差。京城那灘渾水,一時難清,反是你之機緣。耿玉忠乃沙場老帥,明曉大勢,他若表態,西北可暫安。草原那女娃,心有丘壑,然其勢複雜,助力幾何,尚需觀察。眼下最急之務,乃是南面石亨!擋住他,活下去,方有將來!”
他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蘇清月,眼中露出讚許:
“瀾兒信中也提及,蘇姑娘於你重傷之際,內外支應,沉穩果決,對你更是情深義重,不離不棄。你有此賢內助,是爾之福,亦是北境之幸。”
蘇清月沒想到東黎國主會當眾如此讚譽,臉頰微紅,連忙斂衽深施一禮:
“國主陛下謬讚,清月愧不敢當。照料殿下,維繫北境,乃清月分內之事。”
蕭景明握住蘇清月的手,對謝辰鄭重道:
“舅父,清月於我,非僅伴侶,實為肱骨。若無她,景明未必能撐到今日。”
謝辰微微頷首:
“患難見真情,風雨同舟,甚好。”
他話鋒一轉,重回肅殺。
“然則眼下非抒懷之時。石亨大軍迫在眉睫,城內情勢朕一路看來,確已至存亡之秋。朕帶來之物資,可解燃眉之急,然守城需人、需士氣、更需時間將物資化為戰力。景明,你傷體如此,何以禦敵?”
蕭景明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舅父放心,既已亮明身份,便無退路。傷重雖難持刃,然登城一呼,以穩軍心,尚可為之。具體城防部署,已與張嵩等將議定。舅父遠來勞頓,不若……”
“議定便可!”
謝辰大手一揮,氣勢陡然如海嘯勃發,那屬於開國君主的霸道與果決盡顯無遺。
“朕既親至,豈是來此做客觀戰?打仗佈陣,朕或許不及爾等久經沙場之將,然統籌全域性、調配物資、彈壓地方、安定人心,朕執掌東黎二十載,自信不輸於人!”
“你只管安心養傷,坐鎮中樞,城防血戰,交給諸將!”
“後勤民夫、糧秣分配、傷員安置、城內肅奸,一應交由朕來處置!”
“瀾兒有傷,可協理文書,溝通內外。蘇姑娘專心照料於你。我謝家之人,從無臨陣畏縮之理!”
這番話,斬釘截鐵,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與強大的執行力。
不僅帶來了救命的傾國物資,更帶來了一位足以穩定大局、震懾內外的擎天巨柱!
蕭景明心中大定,那一直緊繃欲斷的心絃,終於得以稍弛,重重點頭,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
“如此,北境上下,皆託付於舅父了!”
“至親之間,何須多言。”
謝辰神色稍緩,看向謝清瀾,語氣轉為嚴厲中帶著期許。
“瀾兒,你雖負傷,然志氣不可墮。多為你表弟分憂,記住,你此刻不僅是謝清瀾,更是四皇子表姐,東黎王女,行事需有擔當,更需顧全大局。”
謝清瀾肅然應道:
“女兒謹遵父王教誨。”
恰在此時,殿外再次傳來急促腳步聲,張嵩、幽一聯袂而至,臉上焦慮之色更濃。
“殿下!國主陛下!”
張嵩抱拳,聲音因急迫而沙啞。
“南線軍情急報!石亨接京城死令,不惜代價,務要即刻破城,擒殺……擒殺殿下!其前鋒兩萬精銳,已突破李煥將軍最後一道丘陵防線,李將軍正率殘部向主城潰退!石亨親率主力八萬餘,正全速壓上,距我主城已不足五十里!最遲明日辰時,其兵鋒必臨城下!”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敵軍主力如此之近,攻勢如此之急,殿內氣氛仍驟然如冰封。
蕭景明臉色更白一分,胸口悶痛加劇。
蘇清月與謝清瀾同時色變。
謝辰卻冷哼一聲,眼中寒光迸射,如利劍出鞘:
“來得正好!朕倒要看看,是中原的刀利,還是我東黎的海船堅!”
“景明,你傷重至此,不必親冒矢石。”
“守城血戰,交給張將軍與北境兒郎!城內一應雜務,交由朕來掌控!”
“你只需在緊要關頭,現身城頭,讓將士百姓親眼得見,大庸的四皇子,與他們同在,足矣!”
他轉向張嵩,沉聲喝問,每一問都直指要害:
“張將軍!城內現可戰之兵,實數幾何?士氣如何?朕運來之糧秣軍械,何時可分發至各門士卒手中?滾木礌石、火油箭矢,可曾齊備?”
張嵩精神一振,挺胸答道:
“稟國主!城內守軍,並李煥將軍撤回殘部,總計不足五千,且泰半帶傷,久戰疲敝。”
“士氣……此前因斷糧及流言,頗有低迷。然則殿下今日亮明身份,陛下又運來如山糧草軍資,若能妥善宣告,士氣必可重振!”
“糧秣軍械,末將已遣得力人手接管,正加緊分運各門武庫、糧臺,今夜子時前,必可悉數到位!”
“守城諸物,已責令民夫晝夜趕製搬運,絕不敢誤!”
“好!”
謝辰點頭,威儀盡顯。
“張將軍,即刻去部署城防,依託牆垣,合理分兵,重點防禦敵軍主攻之處。”
“將朕船上新到之犀利火器與充足彈藥,優先配於敢戰銳卒。”
“組織全城青壯,協助守城,搬運物資,救護傷患。”
“明告將士:四皇子殿下與朕,皆在此城,與他們同生共死!糧草足,彈藥豐,但使我北境上下同心,必教來犯之敵,頭破血流!”
“末將領命!”
張嵩轟然應諾,轉身疾步而去。
謝辰目光掃向幽一:
“幽一統領,耳目不可塞。尤其盯緊石亨軍內動向,若有將領心懷異志,可尋機而動。草原、西北,一有訊息,火速來報!”
“屬下明白!”
幽一躬身,身影悄然後退。
謝辰這才轉身,對蕭景明道,語氣放緩,卻依舊帶著不容違逆的堅定:
“景明,你重傷未愈,不宜久坐勞神。此刻最要緊是歇息,蓄養精神。待明日石亨兵臨城下,方是你登城之時。”
“瀾兒,蘇姑娘,扶景明去後堂靜養。城外一切,有朕與北境將士在。”
蕭景明知舅父所言乃是正理,亦不再堅持,在蘇清月與謝清瀾的攙扶下,緩緩起身。
他最後望向謝辰,這位初次相見便給予他如山嶽般依靠的至親與君主,重重點頭,萬千託付,盡在這一眼中。
“一切,仰仗舅父了。”
謝辰深深回視,那目光中有血脈深情,有君主期許,更有一種破釜沉舟、共擔命運的決絕。
“安心。有朕在,此城,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