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氣氛驟然一肅,彷彿連空氣都凝重了幾分。
蕭景明深吸一口氣,對謝清瀾點了點頭,示意她先坐下休息。
蘇清月也上前,扶著謝清瀾在側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則屏息凝神,姿態更加恭謹。
殿門再次開啟。
一名年約四旬、身著東黎王室常服、外罩墨藍色繡金海龍紋大氅的男子,邁步而入。
男子身量頗高,肩寬背厚,面容與謝清瀾有五六分相似,但線條更加硬朗深刻,宛如被海風與權柄常年雕琢的岩石。
劍眉斜飛入鬢,鼻樑如刀削般高挺,一雙眸子深邃如寒潭,顧盼間不怒自威,卻又沉澱著歷經大風大浪後的沉靜與通透。
他唇上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髭,膚色是久居海上特有的、健康的小麥色,行走間步伐穩健如山嶽移動,明明只是常服,卻自然流露出一國之君統御四海、執掌生殺的赫赫威嚴。
正是東黎國主,謝清瀾之父,也是蕭景明生母的嫡親兄長——謝辰。
這是蕭景明第一次見到這位血緣上的親舅舅。
那撲面而來的、混合了血脈親情、君主威儀、審視考量、以及孤注一擲決斷的複雜氣場,讓他心神劇震,連胸口的悶痛都彷彿暫時被壓下。
謝辰的目光,甫一進殿,便如翱翔於風暴之上的海東青,精準而深沉地鎖定了主位的蕭景明。
那目光彷彿有實質的重量,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掠過他蒼白消瘦的臉頰,凹陷的眼窩,病弱的氣息,最終落進他那雙即便重傷也難掩清亮與倔強的眼眸深處。
關切、痛惜、審視、評估、決斷……種種複雜情緒在那雙深眸中一閃而過,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凝重。
謝清瀾看到自己的父親竟然親自到來,興奮的走到謝辰身旁,一把抱住謝辰的胳膊。
“爹爹,你怎麼來了?”
謝辰看到自家女兒還虛弱的身體,摸了摸她的頭,心疼道:
“你如今身體還未恢復,小心著點!”
蕭景明在蘇清月的攙扶下,試圖起身行禮。
無論從國與國的禮節,還是家禮,他都該起身。
“景明重傷在身,不必拘禮!”
謝辰卻已先一步開口,聲音洪亮沉穩,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瞬間拉近了那因君威而稍顯遙遠的距離。
他大步上前。
在蕭景明起身之前,已到了近前。
目光在他臉上、身上快速掃過,尤其是在看到他眉宇間與亡妹依稀相似的輪廓,以及那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病氣時,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痛色。
但瞬間便被屬於君主的剛毅壓下。
他伸出手,似乎想如尋常長輩般拍拍蕭景明的肩,卻在半途改為輕輕按了按他擱在扶手上、冰涼的手背。
那手掌寬厚、溫暖、佈滿常年操持國事與武事留下的薄繭,傳遞過來的是不容置疑的支援力量。
“孩子……”
謝辰的聲音低沉下去,那屬於國君的威儀稍稍斂去,流露出真切的心疼與滄桑。
“苦了你了。朕那苦命的妹妹去得早,朕與她隔海相望,終究是……力有未逮,沒能護住你,讓你流落在外,吃盡風霜,受盡磨難……是朕這個做舅舅的,對不住你,對不住你母親……”
說到動情處,這位執掌東黎萬里海疆、面對驚濤駭浪與國政風雲亦面不改色的君王,喉頭竟有些微的哽咽。
雖未落淚,但那沉重如山的愧疚與痛惜,卻比淚水更撼動人心。
蕭景明鼻尖一酸,強忍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十八年的隱忍漂泊,如今真切地感受到來自血脈至親、更來自一國之君的深沉關懷與如山愧疚,讓他堅硬如鐵的心防,劇烈震顫。
“舅父陛下切莫如此說!”
蕭景明反手用力握住謝辰的手,聲音因激動、虛弱與哽咽而發顫。
“若非母妃當年深謀遠慮,暗中安排,景明早已化作深宮一縷冤魂。能活至今日,得見舅父天顏與表姐,已是僥天之倖,何敢言苦?是景明不孝不爭,不能承歡舅父膝下,反累舅父以萬金之軀,親涉險地,置東黎於風口浪尖……甥兒心中,萬死難安其咎!”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更不必稱陛下!”
謝辰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打斷了他洶湧的自責,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電,屬於君主的決斷力再次主導。
“你是朕親妹唯一的骨血,是我謝氏嫡親的外孫,更是我東黎王室血脈相連的至親!你遭奸人戕害,流落至此,如今國難當頭,奸後亂政,胡虜叩關,朕豈能坐視不理?”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目光掃過蘇清月,微微頷首以示認可,然後重新看向蕭景明,神色肅然,字字千鈞:
“客套虛禮皆可免。朕此次親來,一為親眼確認你的安危,二為你帶來救急之物——精鐵八千石,上等硝石五千石,硫磺三千石,糧食五萬石,另有藥材、弩箭、火油、帆布等軍資民生物資無數,共計大小海船十五艘!現大半已卸於河口,正全力轉運入城!”
蕭景明聞言,精神陡然一振,幾乎要再次掙扎站起!
精鐵、硝石、硫磺,這是北境軍工的命脈所在!
糧食藥材,是維繫軍民不倒的根本!
這已不是雪中送炭,這是傾國之力的鼎力支援!
是絕境中投射下的、足以照亮生路的光芒!
“舅父……陛下天恩,北境軍民,永世銘感!”
蕭景明激動難抑,聲音顫抖。
謝辰卻抬手製止,神色並無得色,反而更顯凝重:
“先莫言謝。此中物資,大半是朕以東黎國庫存餘及王室私產緊急籌措,更有部分是從水師戰備與今年貢賦中強行截留。”
“朕此行,朝中非議不小,幾位老王叔和部分閣臣直言朕為一己私情,動搖國本,置東黎於險地。”
“海外那幾個夙敵,想必也已聞風而動。”
“朕能做的,眼下只有這些,且機會或許僅此一次。”
“往後之路,兇險更甚,需靠你自己去闖。”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彷彿要洞穿蕭景明的肺腑:
“朕已詳閱你的《告天下書》,瀾兒亦將你這些年在北境所為,鉅細靡遺稟報於朕。”
“孩子,你有膽魄,有擔當,更有常人難及之堅韌與智略。”
“此刻亮明身份,雖是絕地險招,卻也恰逢其時,別無他選。”
“朕問你,如今這局面,四面楚歌,你待如何破之?”
蕭景明知道,這是至親長輩的關切,更是一位雄主的考較與點撥。
他強抑激動,深吸一口氣。
將北境當前絕境、京城三方混戰之局、自己的諸般部署、對耿玉忠動向的預判、對阿茹娜的爭取、以及最迫在眉睫的石亨大軍之威脅,條理清晰、言簡意賅地向謝辰陳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