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中,再次只剩下蕭景明和蘇清月。
“沈言……”
蘇清月上前,握住他冰涼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臉上,淚如雨下。
“你終於……不必再一個人扛著了。”
蕭景明反手握住她,用力,彷彿要從她身上汲取力量,也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
“是啊,不必一個人扛了。但這擔子,卻更重了。清月,怕嗎?”
蘇清月搖頭,淚中帶笑,目光清澈堅定:
“你在,我便不怕。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都陪你。”
蕭景明心中激盪,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在她髮間落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等我。等這一切塵埃落定,我定以江山為聘,許你一世安穩。”
就在這時,門外再次傳來福伯激動到幾乎破音的通傳,這一次,帶著天籟般的喜悅:
“殿下!蘇姑娘!大喜!東黎國的船隊到了!十大船的礦石、硝石、硫磺、糧食、藥材!東黎國主親自押送,說是拼了身家性命也要送來!還有,表小姐謝清瀾,她的傷勢大好,已能下地行走,正在外面,急著要見您呢!”
東黎的援助!表姐的康復!
在這至暗時刻,如同刺破厚重烏雲的陽光,帶來了希望!
蕭景明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神采,他掙扎著坐直身體,對著門外,用盡此刻能發出的最大聲音,嘶啞卻充滿力量地喊道:
“快!有請東黎國主!有請表姐!快——!”
希望未絕,援軍已至。
“四皇子蕭景明”的旗幟,將在這血與火、絕望與希望的亂世之交,悍然升起。
天下棋局,至此,徹底進入中盤搏殺。
臘月二十三,午時。
都督府正殿。
雖然稱為“大殿”,實則不過是北境主城官府中一座相對寬敞、用以議事接見的廳堂,陳設簡樸,甚至有些陳舊。
然而此刻,殿內卻瀰漫著一種與屋外酷寒肅殺截然不同的、複雜難言的氣氛。
沈言——或者說,蕭景明,披著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內裡仍是素白中衣,勉強端坐在主位那張鋪了厚厚狼皮墊的硬木椅上。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比起前幾日瀕死的灰敗,已然多了些許生氣,只是眉眼間那深深的疲憊和偶爾因牽動內傷而微蹙的眉頭,顯示著他的虛弱遠未恢復。
蘇清月靜靜地侍立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一身月白裙衫,清麗的面容上帶著柔和的關切,目光不時落在他身上。
殿門被輕輕推開。
福伯引著兩人走了進來。
當先一人,正是謝清瀾。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淺青色勁裝,外罩同色披風,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一張清減了許多、卻依舊難掩明麗的面容。
只是臉色還有些病後的蒼白,唇色也淡,走路時雖努力挺直脊背,但步伐明顯虛浮,身旁小秋小心攙扶。
當她抬眸,目光與主位上的蕭景明相遇時,那雙總是帶著三分英氣、兩分疏離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甚至帶著點頑皮的笑容。
彷彿受傷瀕死、臥床月餘的那個人不是她。
“阿言!”
她喚道,聲音不再是從前那般清冷乾脆,帶著久病初愈的微啞,卻格外真切。
這一聲“阿言”,讓蕭景明的心猛地一顫。
眼前瞬間閃過那夜刺殺的場景,閃過她毫不猶豫擋在自己身前、被長劍貫穿身軀、血染白衣仍咬牙死戰的畫面。
那日的驚惶、劇痛、以及深恐失去至親的恐懼,再次湧上心頭,讓他的呼吸都滯了滯。
“表姐……”
蕭景明下意識地想站起,卻牽動內傷,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
“你別動!”
謝清瀾見狀,急忙快走幾步,也顧不得自己腳步虛浮,在小秋的驚呼聲中,幾步搶到近前,伸手似乎想扶他,又意識到自己手臂有傷,動作一頓,只是急切地看著他,眼中滿是擔憂。
“傷得這麼重?孫神醫怎麼說?你怎麼不好好躺著?”
一連串的追問,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心。
蕭景明看著她近在咫尺、寫滿焦慮的臉,還有那吊著的、曾經差點廢掉的手臂,心中那股後怕與心疼交織的情緒幾乎要溢位來。
他勉強笑了笑,聲音放柔:
“我沒事,孫神醫說靜養便好。倒是你,傷勢才恢復一些,怎麼才剛好些就下地亂走?萬一牽動傷口……”
“我哪有那麼嬌氣!”
謝清瀾撇嘴,努力做出輕鬆的樣子,但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洩露了她此刻的虛弱。
她仔細打量著蕭景明,目光在他明顯清瘦凹陷的臉頰、深陷的眼窩、以及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病氣上停留,眉頭越皺越緊。
“還說沒事?你看看你自己,臉色比紙還白,眼下一片青黑,這才幾天,怎麼就瘦脫了形?是不是下面的人沒伺候好?還是那群朝廷的走狗又打過來了?”
她的語氣越來越急,帶著護犢般的惱怒,彷彿忘了自己才是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那個。
蕭景明心中暖流湧動,連忙安撫:
“沒有,都好。是之前奔波勞累,又受了點風寒。養養就好了。倒是你,這次……”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不容錯辨的歉疚與後怕。
“這次為了我,你差點……若你真有甚麼不測,我……”
“行了行了,打住!”
謝清瀾立刻打斷他,臉上那點強裝的輕鬆褪去,眼神卻格外認真,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柔和。
“阿言,我是你表姐,長姐如母,護著你不是天經地義?再說,當時那種情況,換做是你,你也會擋在我前面的,對不對?我們之間,不說這些。”
她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堅定:
“只要你還活著,北境還在,我受點傷算甚麼?只是下次,你可不能再這麼拼命了,聽到沒?你要是倒了,這北境的天,可就真的塌了。”
蕭景明望著她,喉頭微哽,重重點頭:
“嗯,我答應你。”
兩人相視,劫後餘生的慶幸、血脈相連的溫情、以及共同揹負的責任,在無聲的目光中靜靜流淌。
殿內一時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沉穩有力、彷彿帶著海濤韻律的腳步聲,以及福伯因激動而略微拔高的通傳聲:
“殿下,東黎國主、謝辰陛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