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樑依舊高挺筆直，是臉上變化最小之處，卻也因此成為連線過去與現在的錨點。
整張臉的膚色似乎也微微提亮了些。
褪去了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與粗糙，透出幾分久未見光的、屬於養尊處優的蒼白。
但這蒼白與他此刻重傷的虛弱、眉宇間的堅韌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其複雜而獨特的氣質。
變化完成得很快，不過十幾息時間。
當蘇清月退後一步，眾人再次看清沈言的臉時，整個密室陷入了更長久的、近乎凝固的寂靜。
還是沈言。
他們熟悉的那位殺伐決斷、堅韌如鐵的北境都督，依然能從這張臉上找到清晰的影子。
但不同了，真的不同了。
那是一種氣質底蘊的微妙變遷，是血脈和漫長偽裝共同作用後，在此刻短暫揭開的驚鴻一瞥。
這張臉，依舊英俊，卻是一種與“沈言”的英武俊朗不同的、更為清貴、優雅、帶著書卷氣和天生貴氣的英俊。
尤其是那雙眼睛。
在褪去了最後一層刻意維持的、屬於“邊將沈言”的冷硬保護色後，顯露出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承載了太多秘密與重擔的幽深，以及一種屬於“蕭景明”這個身份本身的、不容褻瀆的威嚴。
他超出常人的眼界與手段，他與靖遠侯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對皇室愛恨交織的態度。
乃至他骨子裡那種有時會不經意流露出的、與邊鎮環境格格不入的儀態與談吐……
一切，都有了答案。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在眼前鐵證下不得不信的答案。
沈言，就是蕭景明。
是先帝婉妃嫡出的四皇子。
是這大庸王朝，血脈最為純正尊貴的皇子皇孫！
“噗通！”
張嵩第一個重重跪倒在地，這個在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也未曾退縮的猛將，此刻渾身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巨大沖擊下的激動與恍然。
他抬頭望著榻上那人，聲音哽咽嘶啞，帶著無比的敬畏與痛心：
“殿……殿下！您……您真是四皇子殿下！末將……末將愚鈍！竟讓殿下受如此多的苦楚委屈！末將該死！”
這一聲“殿下”，如同驚雷，劈開了密室的寂靜。
“噗通！噗通！”
幽一無聲無息地單膝跪倒，低頭抱拳，雖未言語，但緊繃的肩膀和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他內心的劇烈震動。
李狗兒和王鐵柱互相攙扶著，掙扎跪倒，滿臉的不可思議與終於找到“主心骨”的激動。
林婉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明白“四皇子”這個身份在此時此刻意味著甚麼。
她單膝跪地，抱拳，聲音清越而堅定：
“末將林婉清，叩見四皇子殿下！願追隨殿下，重振河山！”
蕭景明看著跪了一地、神情激動複雜的心腹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的隱藏，日夜惕厲，如今終於能在最信任的人面前，卸下這最沉重的一層偽裝。
他沒有立刻讓他們起身，只是緩緩地，用那雙恢復了部分本真、更顯清冽深邃的眸子，注視著他們，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
“都起來吧。”
“我，依然是沈言，是你們的都督，是那個和你們一起在屍山血海裡滾過來的兄弟。”
“‘蕭景明’這個名字，帶給我的不是榮華富貴，是陰謀陷害，是顛沛流離，是不得不隱姓埋名、苟且偷生。”
“但，它也是我的責任，是我的枷鎖，是我必須扛起來的命運。”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痛而鏗鏘：
“如你們所見，也如京城傳來的訊息。”
“皇帝駕崩，太子垂危，皇后、福王、廢太子，三方為奪皇位，在京城廝殺，置天下安危於不顧，致使幽州淪陷，靖遠侯殉國，天鷹鐵騎南下，中原板蕩，百姓倒懸！”
“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有何面目君臨天下？有何資格統領我大庸山河？！”
他猛地提高聲音，雖然牽動傷勢，咳了兩聲，但目光銳利如出鞘之劍：
“我蕭景明，身為先帝血脈，縱使力微，縱使重傷在身，亦不能坐視奸佞禍國，胡虜肆虐，山河破碎！”
“這身份，今日我不再隱藏！我要以此身，此名，昭告天下！”
“我要告訴天下人，蕭氏正統未絕，大庸氣數未盡！”
“我要告訴那些禍國殃民的魑魅魍魎，他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我要告訴南下肆虐的天鷹胡虜，這片土地，自有它的守護者，還輪不到他們來踐踏！”
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眼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
“故此，我決意，以先帝四皇子蕭景明之名，正位歸宗，公告天下！”
“揭露柳氏之毒，指斥福王之篡，悲憫廢太子之瘋！”
“陳述我忍辱負重、潛伏北境、保境安民、抗虜衛國之志！”
“宣告我將‘順天應人，肅清朝綱，驅逐外虜，重振蕭氏江山’！”
“你們，可願繼續追隨於我？可願與我一起，挽這天傾，扶這將倒之狂瀾？”
“前路或許更加兇險，或許十死無生，但這是我們北境的出路，也是這天下，可能的希望！”
回應他的，是毫不猶豫、斬釘截鐵的誓言：
“末將（屬下）誓死追隨殿下！挽天傾，扶山河，萬死不辭！”
聲音不大，卻凝聚著一往無前的決心，在密室中隆隆回蕩。
蕭景明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又充滿決斷的笑意。
他點了點頭，看向蘇清月：
“清月，替我起草《告天下臣民書》！要悲愴，要激昂，要條理分明，將我的身世、遭遇、北境所為、天下危局、抗虜之志，公之於眾！寫好後，立刻以一切手段，傳檄天下！”
“是！殿下！”
蘇清月肅然應命，眼中淚光未乾，卻已充滿堅定。
“張嵩、幽一！”
“末將（屬下）在！”
“立刻控制朝廷欽差，切斷其對外聯絡！‘招撫’已成笑話！如今，是他們該想想如何面對我這個‘四皇子’了！”
“是！”
“謝明，狗兒！”
“屬下在！”
“以‘四皇子、靖北王’名義，傳檄周邊，號召抗虜！同時，集中一切力量，恢復軍工，我要在最短時間內，看到新的火藥和兵器！”
“是！”
“林婉清！”
“末將在！”
“你傷勢未愈，但情勢危急。立刻派人，分赴阿茹娜公主與耿玉忠侯爺處，帶上我的親筆信與身份信物，告知他們我的決定，尋求聯手，共抗天鷹！”
“末將領命！”
一道道命令，帶著新的名分與決絕的意志，迅速下達。
眾人領命，匆匆離去，腳步比來時更加匆忙，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與激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