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玉忠緩緩閉上眼睛。
腦海中閃過先祖“忠勇報國”的祖訓。
閃過西疆將士在與天鷹搏殺中流盡的鮮血。
閃過邊境百姓對安寧的渴望。
也閃過皇后近年來對邊鎮將領的猜忌與掣肘。
閃過朝廷腐敗、軍餉拖欠的窩囊氣……
許久，他猛地睜開眼。
眼中再無猶豫，只有一片沉澱了所有複雜情緒後的、冰冷而堅定的清明。
他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擊鼓！聚將！”
耿玉忠沉聲喝道，聲音在空曠的關樓內迴盪。
很快，鎮西關內，中軍大帳。
耿玉忠麾下主要將領、幕僚二十餘人，頂盔貫甲，肅然而立。
氣氛凝重，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侯爺今日不同尋常的氣勢。
耿玉忠沒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巨大的輿圖前，背對眾人。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緩緩從懷中取出那封沈言的第一封密信。
以及隨信附帶的、那枚只有極少數宮廷老人和先帝心腹才知曉的驗證皇子身份的密語暗記和淡淡的嬰孩指印拓片。
“諸位，”耿玉忠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砸在每個人心上。
“本侯剛剛接到京城密報。皇上，已於臘月十九夜，駕崩了。”
“甚麼？！”
“皇上駕崩了？！”
帳內頓時一片低呼，眾將臉上寫滿了震驚、茫然、乃至恐慌。
國不可一日無君，皇上駕崩，天下……
“不僅如此，”耿玉忠繼續道，語氣沉重。
“太子殿下於同一夜遇刺，重傷瀕死。皇后、福王、廢太子三方於京城混戰，中樞已亂，政令不通。”
更大的震驚籠罩了軍帳。
皇帝死了，太子廢了，京城打成一團？
這……這大庸的天，是要塌了嗎？
“而與此同時，”耿玉忠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金鐵之音。
“西北噩耗！天鷹汗國烏維可汗，親率大軍十餘萬，已攻破幽州！靖遠侯趙擎川……力戰殉國！”
“靖遠侯……殉國了？！”
“幽州破了？那天鷹蠻子豈不是……”
帳內一片譁然！
靖遠侯，那可是與他們齊名的北疆柱石！
幽州，那是北面門戶！
門戶洞開，胡虜南下，中原危矣！
“國難！這才是真正的國難！”
耿玉忠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眾將震驚、憤怒、惶恐的臉。
“皇帝駕崩，儲君被廢，奸後亂政，國賊當道，致使朝綱崩壞，胡虜入侵！我大庸立國百年，何曾有過如此危亡時刻？！”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手中那封密信和那些信物，聲音高昂，帶著一種悲壯與決絕：
“值此家國危亡、山河破碎之際，本侯，耿玉忠，世受國恩，鎮守西陲，豈能坐視奸佞禍國，胡虜荼毒生靈？！”
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
“故，本侯決定，即日起，鎮西軍豎起‘清君側，誅國賊，迎真龍，抗胡虜’之大旗！出兵東進，以清君側之名，威逼天鷹邊境，迫其不敢全力南下，為中原抗虜，爭取一線生機！”
清君側？誅國賊？迎真龍？
眾將面面相覷。
侯爺這是要……起兵？
可“君側”是誰？
“國賊”是誰？
“真龍”又是誰？
一名資格最老的副將忍不住出列，抱拳問道：
“侯爺忠義，末將等敬佩！只是……敢問侯爺，我等欲清之‘君側’、欲誅之‘國賊’，所指何人？欲迎之‘真龍’，又是哪位？”
耿玉忠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他緩緩展開那封密信，卻不念內容，只是將那些皇室密記和指印拓片，遞給提問的副將，以及另外幾位核心將領傳閱。
同時，他低沉而清晰地說道：
“君側，自是禍亂朝綱、勾結外敵的柳後一黨！國賊，自是窺伺神器、骨肉相殘的福王蕭鐸！至於真龍……”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而複雜，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卻更顯凝重：
“本侯近日得知一樁驚天之秘。四皇子蕭景明，並非真正夭折，而是被人所害，僥倖得脫，隱姓埋名，流落北境。如今，他便是北境都督——沈言！”
“甚麼？！”
“四皇子？沈言是四皇子？！”
“這……這怎麼可能？！”
帳內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將領都被這個訊息震得目瞪口呆！
沈言？
那個在北境攪動風雲、發明火器、對抗朝廷的逆賊？
是早已“夭折”的四皇子蕭景明？！
“此乃絕密，且有信物為證。”
耿玉忠指著那些正在傳閱的密記，聲音沉重而篤定。
“四皇子遭奸人所害，假死脫身，忍辱負重，潛伏北境，非為謀逆，實為保全性命，以待天時。觀其北境所為，抗朝廷乃不得已自保，御雪狼是為保境，制火器是為強軍，控瘟疫是為安民。其志其能，遠非京城那三個瘋、毒、篡之徒可比！”
“如今天下板蕩，胡虜入侵，正需英主出世，挽狂瀾於既倒！四皇子身負皇室正統血脈，又有保境安民之實績，更兼抗虜衛國之決心，豈非天意所歸之‘真龍’？！”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
既有沈言密信中的暗示，也有他自己的推斷和發揮。
更夾雜了對當前局勢的分析和對沈言能力的認可，極具說服力。
尤其當那些核心將領傳閱了那些他們看不懂具體內容、但形制皇室密記後，心中的震驚和懷疑，漸漸被一種更大的震撼和……隱隱的激動所取代。
如果……如果沈言真是四皇子，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他為甚麼有那些奇思妙想（火器），為甚麼能在北境迅速站穩腳跟，為甚麼能得到部分靖遠侯舊部的暗中支援……。
更重要的是，如今皇帝絕嗣，太子將廢，剩下三個競爭者不堪入目，這個突然出現的、有能力、有實績、有“大義”名分的四皇子，豈不正是混亂中最大的一線希望？
也是他們這些邊軍將領，最好的投效物件！
“侯爺！”
那名老副將率先反應過來，眼中精光閃爍，單膝跪地，抱拳道。
“若四皇子果真尚在人間，且如侯爺所言，賢能勇毅，心繫社稷，末將願追隨侯爺，清君側，迎真龍，抗胡虜，重振我大庸河山！”
“末將等願追隨侯爺！清君側，迎真龍，抗胡虜！”
其餘將領也紛紛醒悟，齊齊單膝跪地，聲音鏗鏘，在大帳內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