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
“張嵩!”
“末將在!”
“你立刻去整頓城內所有還能拿得動兵器的人,包括輕傷員,組織起來,進行最基礎的編練。”
“同時,派最機敏的人,去接觸石亨軍和福王世子軍外圍的遊騎、哨探,散播京城訊息和我們抗虜的檄文,動搖其軍心!尤其是石亨軍中層將領,或許有可乘之機!”
“末將領命!”
“謝明!”
“屬下在!”
“您立刻去協調城內所剩無幾的存糧,主要是大戶可能藏匿的,實行最嚴格的軍管配給,優先保證守城士卒和傷兵。”
“同時,組織婦孺老弱,蒐集一切可用的守城材料,滾木、礌石、磚塊,甚至門板傢俱!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但也要有死守到底的決心!”
“老朽明白!”
“幽一!”
“屬下在!”
“你的任務最重。”
“第一,繼續全力打探京城後續,尤其是廢太子、‘赤魅’、天鷹在京城的動向。”
“第二,加派偵騎,盯死西北天鷹那三萬人的一舉一動。”
“第三,嘗試聯絡林婉清,告訴她京城劇變,讓她見機行事,若有機會,可嘗試與天鷹東進部隊進行小規模接觸、談判,甚至……虛與委蛇,拖延時間,摸清其虛實和意圖!”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沈言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幽一:
“動用我們與阿茹娜公主最後的、最隱秘的聯絡渠道,不惜代價,將京城劇變、皇帝駕崩、廢太子復出、以及我北境決心抗虜、自立求存的訊息,原原本本告訴她!”
“問她,是願意做一個強大、穩定、有共同敵人(天鷹)的鄰居的朋友,還是願意做一個混亂、虛弱、可能被天鷹吞併的鄰居的敵人?”
“雪狼草原,是想與一個有能力守住邊境、互通有無的北境共存,還是想與虎視眈眈的天鷹為鄰?”
“讓她,和她背後的薩滿之民、白鹿部、風語部,做出選擇!”
這是最後的外交努力,也是將阿茹娜和她的勢力,徹底拉上北境戰車的嘗試。
風險巨大,但收益也可能同樣驚人。
幽一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到了這命令中沉甸甸的分量和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
“屬下,必不辱命!”
命令下達,眾人如同上了發條般,帶著悲壯與決絕,匆匆離去執行。
臥房內,再次只剩下沈言和蘇清月。
沈言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頹然倒回枕上,胸口劇烈起伏,咳出一小口暗紅的血。
“沈言!”
蘇清月連忙上前,用帕子替他擦拭,心痛如絞。
“沒事……還死不了……”
沈言握住她的手,努力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目光卻越過她,望向窗外漸漸亮起的、灰白色的天空。
京城血夜,天下板蕩。
但這混亂與黑暗,或許正是北境這艘即將沉沒的破船,唯一可能駛向新生的……風暴之眼。
他必須抓住它。
不惜一切代價。
“清月……”
他低聲喚她。
“我在。”
蘇清月緊緊回握。
“要變天了……真正的亂世,來了。”
沈言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穿歷史的沉重。
“我們會很艱難,比現在更難。但……這也是我們的機會。一個打破牢籠,掌握自己命運的機會。”
他轉頭,看著她盈滿淚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等我好起來。等我帶你去看看,這亂世之後,會是甚麼樣子。”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最後的雪沫,拍打著窗紙,彷彿在奏響一首混亂與希望交織的、悲愴而激昂的序曲。
臘月二十,黎明。
京城。
持續了整整一夜的廝殺、火光、哭喊,並未隨著天色漸明而停歇,反而在慘白的天光下,暴露出更加觸目驚心的殘酷景象。
皇城內外,屍骸枕藉。
漢白玉的臺階被鮮血浸透、凍結,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冰凌。
精美絕倫的宮殿樓閣,或是門窗破碎,或是燃著餘火,黑煙嫋嫋。
斷折的兵器、破碎的甲冑、撕裂的旌旗,隨處可見。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死亡和絕望的氣息。
混戰的核心區域——午門至三大殿一線,暫時形成了一種詭異而脆弱的對峙。
廢太子蕭璨及其麾下聚集的亂兵、部分倒戈禁軍、被煽動的民眾,約有兩三萬之眾,控制了午門廣場及東側部分宮室。
他們用搶奪來的武庫軍械、甚至門板桌椅,構築了簡陋的工事,與皇宮深處對峙。
蕭璨本人站在殘破的“詔諭臺”上,裹著一件不知從哪個陣亡將領身上扒下來的帶血明光鎧,手持那面殘破的東宮旗,雙眼赤紅,嘶啞著喉嚨,依舊在不間斷地咆哮、鼓動,狀若瘋魔。
趙綰綰被他緊緊帶在身邊,裹著他的舊披風,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彷彿一具精緻的人偶。
皇宮深處,以養心殿、乾元宮為核心,皇后柳青姝收攏了殘存的、依舊忠於皇室的禁軍、太監、宮女,約莫四五千人,依託高大的宮牆和複雜的殿宇進行防禦。
但士氣低落,人人面帶驚惶。
皇后本人彷彿一夜老了十歲,鳳冠歪斜,髮髻散亂,華麗的朝服上沾滿血汙和灰塵。
她站在乾元宮高高的臺階上,望著宮外隱約可見的亂兵旗幟和濃煙,眼神時而怨毒,時而茫然,時而閃過徹骨的悲痛——為了重傷癱瘓、生死未卜的兒子蕭煜。
福王蕭鐸的“勤王”軍,人數最多,裝備最精良,約有三四萬,控制了京城外城大部分割槽域以及皇城的西、南兩面。
他們打著“平定叛亂、勤王護駕”的旗號,實則將皇宮和廢太子勢力都半包圍起來。
福王本人坐鎮西華門外臨時設立的中軍大帳,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昨夜的行動完全偏離了計劃,太子沒死透,廢太子突然發難,京城大亂,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皇后揭露的那個“秘密”——蕭煜可能是他的兒子!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內心,讓他既驚疑不定,又煩躁暴怒。
他現在只想儘快結束混亂,控制局面,但廢太子佔據大義名分,且煽動起了不小的力量,強攻代價太大;
皇后龜縮內宮,一時也難以拿下。
三方陷入了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