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房內死一般寂靜。
只有炭火將盡的微弱噼啪聲,和幾人粗重的呼吸。
張嵩臉色變幻,最終化為一種近乎絕望的亢奮:
“京城……京城完了!中樞崩潰,天下……天下要大亂了!”
謝明喃喃道:
“國無主,君不君,臣不臣……大庸……大庸的氣數,難道真的盡了嗎?”
蘇清月緊緊握著沈言的手,她能感受到他手心的冰冷和微微的顫抖。
她擔憂地看著他,怕這接二連三的噩耗,會徹底擊垮他。
然而,沈言在最初的震驚之後,臉上卻沒有出現預料中的絕望或慌亂。
相反,他那雙深陷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反而亮得驚人,彷彿有兩簇幽火在瞳孔深處燃燒。
那是一種混合了極度疲憊、傷痛,卻又被某種巨大沖擊和刺激強行啟用的、冰冷而銳利的清醒。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京城……亂了。”
他低聲重複,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中樞崩潰,政令不出……各地州府,邊疆大將……恐怕很快就要各自為政,甚至……擁兵自立了。”
張嵩、謝明一愣,看向他。
沈言的目光,緩緩掃過他們,最後落在幽一臉上:
“對我們而言,這是最大的危機……”
他頓了頓,眼中那簇幽火猛地一跳:
“——也是最大的機會!”
機會?
三人愕然。
“沒錯,機會。”
沈言掙扎著,在蘇清月的攙扶下,勉強坐直了身體,背靠軟枕。
雖然臉色依舊慘白,氣息不穩,但整個人的氣勢,卻陡然發生了變化。
不再是那個重傷瀕死的病人,而是重新變回了那個算無遺策、敢於在絕境中搏命的北境統帥,甚至……更多了一些更深沉、更難以言喻的東西。
“皇帝駕崩,無明確繼承人(太子已廢),皇后、福王、廢太子三方混戰,無論誰贏,都難以在短期內重建權威,掌控天下。”
沈言語速加快,思路清晰得可怕。
“朝廷對地方,尤其是對我們這些邊鎮的控制力,將降至冰點,甚至歸零!”
“石亨的大軍,名義上是朝廷的軍隊,但現在朝廷自身難保,他的糧餉、軍令從何而來?他還會有多少戰心?”
“福王世子蕭景桓,他父親在京城泥足深陷,他這兩萬人馬,是繼續在這裡跟我們死磕,還是急著回師京城,爭奪那個位置?”
張嵩眼睛越來越亮:
“都督的意思是……南線和東線的壓力,可能會因為京城之亂,不攻自破?至少,會大大減輕?”
“不錯。”
沈言點頭。
“石亨是皇后的人,如今皇后自身難保,他若聰明,就該考慮退路,至少不會再拼命進攻。福王世子更不用說。這是我們喘息,甚至反擊的絕佳時機!”
謝明卻憂慮道:
“可是少主,京城大亂,天下必然分崩離析,群雄並起,外敵(天鷹)入侵……這局面,豈不更加兇險?我們北境彈丸之地,如何能在這種亂世中生存?”
“正因為天下將亂,我們才更要抓住這個機會!”
沈言眼中銳光逼人。
“亂世之中,方顯英雄本色,也才能打破舊有的桎梏和規則!”
“以前,我們是‘叛逆’,是‘邊鎮割據’,名不正言不順,四面皆敵。”
“但現在,朝廷威信掃地,正統空缺!誰有兵,誰有糧,誰有能力保境安民,驅逐外虜,誰就能贏得人心,贏得大義!”
他看向幽一,一字一句道:
“幽一,立刻動用我們所有能用的渠道,將京城劇變、皇帝駕崩、太子重傷、廢太子復出、三方混戰的訊息,以最快速度,散播出去!”
“不僅要在北境散播,要散播到周邊州府,散播到石亨軍中,散播到福王世子軍中,散播到……所有可能關注此事的人耳中!”
“尤其是,要強調天鷹破幽州、靖遠侯殉國、胡虜肆虐之事!要把‘國難當頭,奸後亂政,國賊當道,胡虜入侵’這十六個字,給我刻進每個人的腦子裡!”
幽一凜然:
“是!屬下明白!這是攪混水,也是……為我們正名!”
“對!”
沈言喘了口氣,繼續道。
“同時,以‘北境都督沈言’的名義,不……以‘靖北將軍、欽封討逆使’的名義(利用之前朝廷的模糊任命和‘招撫’談判的由頭),釋出《告北疆軍民書》!內容要突出幾點:”
“一,哀悼靖遠侯殉國,痛陳天鷹暴行,宣示抗虜決心;”
“二,揭露京城變亂,奸後國賊禍國,致使中樞癱瘓,無力抗敵;”
“三,宣告我北境軍民,在此國難之際,將挺身而出,繼靖遠侯遺志,守土抗虜,保境安民!”
“四,號召北疆所有忠義之士、熱血兒郎,不分出身,不論過往,只要願抗天鷹、保家園者,皆可來投,共赴國難!”
這是一篇檄文,也是一篇招賢榜,更是一篇劃地自立的宣言!
藉著抗虜的大義名分,趁著中樞崩潰的真空,沈言要正式將北境,從朝廷的“叛逆”,轉變為“國難當頭、自主抗敵”的獨立勢力!
這是巨大的冒險,但也是絕境中唯一的出路!
張嵩聽得熱血沸騰,但仍有顧慮:
“都督,此檄文一出,我們可就徹底沒有回頭路了,等於公然自立!萬一……萬一京城那邊很快分出勝負,新君登基,追究起來……”
“顧不了那麼多了!”
沈言斬釘截鐵。
“活下去,才有資格談以後!”
“按現在的局面,京城短時間內絕不可能安定!”
“就算一方慘勝,也必是元氣大傷,需要時間舔舐傷口,收拾殘局,短時間內根本無力北顧!”
“而我們,必須利用這個時間視窗,壯大自己,站穩腳跟!”
“至於以後……若我們足夠強,自然有說話的資格!若我們弱,無論是否自立,都是死路一條!”
他看向蘇清月:
“清月,立刻替我起草檄文!要快,要極具煽動性,要能讓人讀之落淚,聞之憤起!”
蘇清月重重點頭,眼中含著淚,卻是為他的鬥志而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