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哨所位置關鍵,一旦易手,等於在她和阿茹娜本部與北境可能的接觸區域之間,釘下了釘子。
而進駐外圍的“黑帳衛”,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阿茹娜當場駁斥,以“金狼符”和父汗賦予的職權為由,斷然拒絕。
使者悻悻而去。
但隨後幾日,壓力接踵而至。
先是她派往邊境“調整”巡邏路線的小隊,遭到“黑帳衛”的“盤查”和“跟隨”,行動受阻。
接著,她與幾個支援她的部落首領之間的信使,在途中“意外”遭遇馬賊襲擊(但她懷疑是偽裝),信件丟失。
更讓她心驚的是,她安插在國師勢力外圍的幾個眼線,接連失去了聯絡,生死不明。
國師在用實際行動告訴她:
你的小動作,我瞭如指掌。
再不識相,後果自負。
而就在她與國師角力、疲於應付之際,又一個壞訊息傳來:
天鷹汗國的使團,在王庭“貴客”的引薦下,“恰好”抵達了雪狼王庭!
使團規格頗高,攜帶了重禮,名義上是“增進友好,商討邊貿”,但抵達後,與國師兀赤及其心腹的會晤異常頻繁密切,遠遠超出了正常外交禮節。
狼主阿速該起初並未太在意,甚至對天鷹帶來的駿馬、珠寶頗為滿意。
但隨著會晤次數增多,國師多次“無意間”提及天鷹的“強大”與“慷慨”,以及與大庸、北境當前的“混亂局勢”。
狼主的態度開始變得微妙,召見阿茹娜詢問對天鷹的看法時,語氣中也帶上了幾分探究和…意動。
阿茹娜心中警鈴大作。
天鷹汗國雄踞西北,野心勃勃,與大庸是世仇,對草原諸部也向來是拉攏打壓並用。
此時派使團前來,絕不僅僅是“邊貿”那麼簡單!
聯想到北境沈言關於“赤魅”與天鷹可能勾結的警示,以及自己傳遞給沈言的、關於國師與“西方”商人接觸的情報…天鷹的突然到訪,必然與國師的陰謀,與北方的亂局脫不開干係!
她試圖向父汗剖析利害,指出與天鷹結盟的風險,提醒父汗警惕國師引狼入室。
但狼主卻反問她:
“不與天鷹結好,難道眼睜睜看著北境坐大,沈言的火器威脅我草原?還是指望你那虛無縹緲的‘談判’能帶來實際好處?天鷹使者說了,他們只求商路暢通,共御大庸。若真能借天鷹之力,壓服北境,獲取火器之秘,我雪狼何樂不為?”
父汗的態度,讓阿茹娜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在絕對的利益和“強大外援”的誘惑面前,她所堅持的“避免戰爭”、“和平共存”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國師步步緊逼,父汗態度搖擺,內部支援她的部落首領也開始有些人心浮動…
內憂外患,孤立無援。
阿茹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行走的這條鋼絲,是何等脆弱,腳下的深淵,是何等可怖。
她不能再強硬對抗了。
否則,不僅與北境剛剛建立的脆弱聯絡會徹底斷裂,她自己在雪狼國內的地位,甚至安全,都可能不保。
國師完全可能以“通敵”、“資敵”的罪名,對她下手。
父汗在權衡利弊後,未必會全力保她。
必須妥協。
至少是表面上的妥協。
經過痛苦的權衡,阿茹娜做出了決定。
她再次召見了國師的使者,語氣“緩和”了許多。
她表示,為了大局,可以“考慮”國師的“建議”。
那三個哨所的防務,可以交由“黑帳衛”“協助”管理,但她的人要保留一部分參與。
進駐外圍的“黑帳衛”人數需削減,且不得進入白鹿原核心營地。
同時,她“懇請”國師在天鷹使者面前,多為雪狼爭取利益,並“提醒”父汗,與天鷹合作需謹慎,不可完全寄託。
這幾乎是變相的讓步,承認了國師對部分邊境的控制,也默許了國師與天鷹的接觸。
國師使者滿意而去。
壓力暫時緩解,但阿茹娜知道,這只是飲鴆止渴。
國師的觸角伸得更深了,她與北境的聯絡將變得更加困難危險。
而天鷹這個變數,讓整個北方的局勢更加混沌難測。
她不能坐以待斃。
必須在國師和天鷹達成更緊密的勾結、父汗徹底倒向那邊之前,做點甚麼。
至少,要讓北境的沈言知道,真正的風暴,可能來自西北方。
然而,與沈言的聯絡渠道,因為國師的嚴密監控,幾乎被切斷。
常規的、甚至之前使用的秘密線路,都可能已被監視。她必須用更隱秘、更出人意料的方式。
夜深人靜時,阿茹娜喚來了最信任的烏吉嬤嬤。
她將一條用特殊藥水書寫、幹後無字的薄絹,縫進一件準備“賞賜”給某個靠近邊境、以誠實可靠著稱的小部落首領的普通皮襖內襯夾層中。
皮襖本身毫不起眼,混在一批即將運往那個部落、作為“公主恩賞”的物資中。
傳遞資訊的人,甚至不知道皮襖內有玄機。
接收資訊的人,則需要透過特殊的藥水顯影,才能看到內容。
薄絹上,阿茹娜用最簡練的暗語寫道:
“天鷹使至,會國師頻。欲盟,共分北疆。索火器技或匠為酬。父心動。我已暫退,耳目多,聯絡艱。慎之。”
這是她能傳遞出的、最核心的警告。
她不知道這訊息能否順利送到沈言手中,也不知道沈言得知後,會如何應對。
但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做完這一切,阿茹娜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她走到帳邊,望著北方沉沉的夜空。
那裡是北境的方向,也是那個讓她心情複雜、既忌憚又隱含一絲奇異期待的年輕都督所在的方向。
沈言…你能撐住嗎?
面對南面的朝廷大軍,東面的福王世子,北面蠢蠢欲動的雪狼和天鷹…你手中的北境,還能成為這亂世中,不一樣的希望嗎?
還是…終究會被這四面而來的洪流,徹底吞沒?
阿茹娜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會對沈言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