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遠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絕。
“傳令!全關戒嚴!實行軍管!所有士卒歸營,無令不得擅動!再敢散播流言、擾亂軍心者,立斬!陳先生!”
“屬下在!”
一直沉默立於他身後的陳先生上前。
“你親自帶人,按照沈言信中提供的線索,還有我們自己的調查,給我挖!把藏在關裡的老鼠,一隻不剩,全給我揪出來!死活不論!但要快!”
靖遠侯的聲音如同金鐵交擊。
“另外,集中所有醫官,隔離病患,按照…按照北境那邊流傳過來的‘清源散’方子,試試看!還有,立刻派人,以我的名義,給北境沈言…回一封信。”
“侯爺?”
陳先生抬頭,眼中帶著詢問。
“就問他一件事,” 靖遠侯目光望向南方,那裡是北境的方向,也是朝廷大軍的方向,眼神複雜難明。
“這‘狂瘟散’…是不是他乾的。告訴他,我趙擎川,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讓我相信,他不是背後捅刀子的豺狼的答案。”
北境,主城。
沈言幾乎在同時,接到了來自血刃關方向的噩耗。
示警小隊幾乎全軍覆沒,信可能送到但情況不明;
血刃關內發生大火和“狂瘟散”疫情;
流言指向北境;
雪狼大軍壓境;
靖遠侯態度未明…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沈言的心上。
他最擔心的事情,正在以最快、最慘烈的方式發生!
韓烈他們…都是跟隨他的好兄弟!
血刃關內那些不明真相、可能被瘟疫奪去生命計程車卒…靖遠侯那岌岌可危的信任…
而他,卻被石亨如同瘋狗般的猛攻死死拖在燕子嶺,被福王世子蕭景桓的兩萬“勤王”軍如芒在背地牽制在東線。
王鐵柱和李煥已經在用最後的彈藥和士卒的生命,一寸一寸地堅守著防線。
李狗兒日夜不休,工坊裡的工匠累倒了一批又一批,原料卻即將告罄。
東黎的補給船依舊渺無音訊。
他想派兵救援血刃關,哪怕只是象徵性的支援,或者接應靖遠侯撤退…可他哪裡還有兵?
哪裡還有多餘的彈藥?
北境自身,也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
他能運籌帷幄,能研製利器,能凝聚人心,但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多方的陰謀算計和殘酷的現實消耗面前,個人的才智和意志,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站在都督府的閣樓上,望著北方血刃關的方向,又望向南方落馬河畔日夜不息的戰火,再望向東方福王世子大營隱約的燈火…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慌,幾乎喘不過氣。
蘇清月還在靜養。
張嵩重傷未愈。
李狗兒瀕臨崩潰。
王鐵柱、李煥在前線浴血…
他只能獨自一人,扛著這彷彿要將他壓垮的重擔,在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死死挺直脊樑。
他知道,幽一與阿茹娜的接觸剛剛開始,遠水難救近火。
朝廷內部壓力增大,或許能稍緩南線攻勢,但石亨這條被皇后鞭子抽瘋的老狗,只會更加瘋狂。
靖遠侯的困境,他暫時無能為力…
難道,真的…無路可走了嗎?
沈言緩緩閉上眼睛,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直到傳來銳痛。
不,不能放棄。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只要北境還有一個人在戰鬥,他就絕不能倒下。
他必須儘快做出決斷。
在崩盤之前,找到那一線…或許根本不存在,但必須去搏的生機。
主城,密室,燭火徹夜未熄。
沈言獨自站在北境地輿圖前,已經站了將近一個時辰。
地圖上,代表敵軍的黑色箭頭如同猙獰的毒蛇,從南、東、北三個方向,死死絞纏著代表北境的紅色區域。
南線箭頭最粗最深,幾乎抵在燕子嶺咽喉。
東線箭頭稍細,卻如毒針懸於側肋。
北線箭頭分成兩股,一股指向血刃關,一股指向更廣闊的北境邊境,如同張開的大口。
他的目光,最終死死釘在代表血刃關的那個點上。
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幽一傳來的破碎資訊:
大火,瘟疫,流言,雪狼壓境,靖遠侯疑竇,韓烈小隊覆滅…
不能等了。
必須做點甚麼。
哪怕只是…為靖遠侯爭取一絲喘息之機,為北境,也為自己,爭取一個可能的盟友,而非在背後捅刀子的敵人。
他猛地轉身,走到書案後,鋪開兩張信紙。
一張是下達給前線的軍令,一張是寫給靖遠侯的私信。
“傳王鐵柱、林婉清!”
他沉聲對門外道。
片刻後,王鐵柱風塵僕僕、甲冑上還帶著硝煙血跡,大步走了進來。
他剛從燕子嶺輪換下來不久,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焦灼。
林婉清緊隨其後,她左腿的傷並未完全好利索,走路仍有些微跛.
但脊背挺得筆直,清秀的臉上沒有絲毫病容,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靜,以及眼中燃燒的、為蘇統領和死去兄弟復仇的火焰。
“都督!”
兩人行禮。
沈言沒有廢話,將那份剛寫好的軍令推到王鐵柱面前:
“鐵柱,立刻從你本部,抽調還能騎馬、敢打敢拼的騎兵,五百人!燕子嶺暫時轉入守勢,依託工事,節省彈藥,能守多久是多久!”
王鐵柱接過軍令一看,瞳孔驟縮:
“都督,這…抽調五百精銳騎兵?燕子嶺那邊壓力…”
“聽我說完。”
沈言打斷他,手指點向地圖上血刃關西北側、一片標記為“禿鷲嶺”的山區,“這五百人,不帶旗號,輕裝簡從。
只帶三日軍糧,水囊灌滿。武器…每人配足手銃子彈,再攜帶…我們最後庫存的那批‘掌心雷’和燃燒罐,全部給他們!”
“全部?”
王鐵柱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北境最後一點突擊火力了!
“對,全部。”
沈言語氣銳利。
“他們的任務,不是正面作戰。是迂迴,是襲擾,是…不要命的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