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沒有聲音,而是…缺乏一種生氣。
往日這個時辰,關內應該還有隱約的操練聲、工匠趕工的叮噹聲、甚至巡夜士卒換崗時的低聲交談。
但現在,除了風聲和規律的巡邏腳步聲,幾乎聽不到別的。
關牆上火把的光似乎也比以往黯淡了些,巡邏隊經過的間隔,似乎…有些不規律的拉長或縮短?
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關隘兩側的懸崖峭壁上,那些原本只有飛鳥才能棲身的險峻之處,似乎偶爾有極其微弱的反光一閃而逝。
那不是星光,更像是…某種金屬或琉璃在極遠距離對光線的偶然折射。
是新的暗哨?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頭兒,不太對勁。”
身旁一名綽號“夜梟”的隊員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長期幹這行養出的敏銳直覺。
“關裡的‘味道’不對。還有…兩邊山崖上,好像多了些‘眼睛’。”
韓烈點點頭,收起千里鏡。
少主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必須將信送到”,但也沒讓他們白白送死。
情況有變,必須調整策略。
“原計劃從西側‘鷹嘴巖’攀巖潛入,看來行不通了。”
韓烈低聲道,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虛劃。
“那裡視野太好,若真有新設的暗哨,我們就是活靶子。改走東面‘一線天’!那裡更險,但巖縫多,便於隱藏。‘瘦猴’、‘壁虎’,你們兩個前面探路,三十丈一停,用鷓鴣哨聯絡。其他人,間隔十步,跟上!記住,萬一暴露,立刻向不同方向散開,能跑一個是一個,但信必須送到!”
“是!”
眾人無聲應諾,眼中是決絕的光芒。
小隊如同夜色中流淌的墨汁,悄無聲息地滑出山洞,貼著嶙峋的山壁,向東面那片被稱為“一線天”的險峻峽谷潛去。
“一線天”名副其實,是兩道陡峭山崖間一道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裂縫,深處終年不見陽光,陰冷潮溼,遍佈苔蘚和滑石,尋常人根本不會靠近。
但韓烈他們早已摸清,這條險道有幾個隱秘的岔口,可以曲折地接近血刃關東牆根下的一處排水暗渠入口——那是早年修建關隘時遺留的、近乎廢棄的通道,知道的人極少。
潛入開始還算順利。
“瘦猴”和“壁虎”如同真正的猿猴壁虎,在溼滑陡峭的巖壁上攀援騰挪,動作輕靈無聲,不斷用模擬鷓鴣的短促哨音傳遞安全訊號。
韓烈等人緊隨其後,在狹窄黑暗的巖縫中艱難穿行。
冰冷刺骨的巖水不時滴落,浸溼了衣衫,更添寒意。
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腳和前方的黑暗中。
然而,就在他們穿過“一線天”最狹窄的一段,即將抵達預定的排水暗渠入口附近時,異變陡生!
走在最前面的“壁虎”剛剛發出表示“前方二十丈安全”的哨音,身體正要從一塊凸出的岩石後探出,檢視暗渠入口的情況——
“咻——!”
一聲極其輕微、卻尖銳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從斜上方黑暗的崖壁某處響起!
那不是弓箭的聲音,更短促,更迅疾!
“壁虎”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是身體猛地一僵,隨即軟軟地從巖壁上滑落,直墜向下方的深淵!
連一聲慘叫都未曾發出!
“敵襲!隱蔽!”
韓烈目眥欲裂,嘶聲低吼,同時身體已本能地死死貼住冰冷的巖壁,躲入一道狹窄的石稜陰影中。
“咻咻咻——!”
更多的破空聲從不同方向響起!
目標明確,覆蓋了他們剛剛經過和即將前往的區域!
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是甚麼武器,只能聽到那致命的尖嘯和利器嵌入岩石或擊中肉體的悶響!
“噗!”
又一名隊員被不知從何而來的襲擊命中肩胛,慘哼一聲,手中攀附的石頭鬆脫,也向下墜去,被身後的同伴拼死抓住腰帶,才勉強掛在半空,但已失去行動能力。
“是弩!很小的弩!有毒!”
“夜梟”聲音發顫,他眼尖,隱約看到一道黑影從上方掠過,速度極快。
不是尋常守衛!
是高手!
而且是早有準備,就埋伏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
“散開!向預定入口強衝!”
韓烈知道不能停留,在這裡就是活靶子。
他怒吼一聲,拔出腰間的短刃,用嘴咬住,手腳並用,如同發狂的壁虎,不再掩飾聲音,朝著下方不足十五丈的暗渠入口位置亡命撲去!
他知道,衝進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留在這裡,必死無疑!
“跟上頭兒!”
剩下的隊員也紅了眼,紛紛抽出兵器,不再顧忌聲響,瘋狂地向下方攀爬、跳躍。
不斷有人被黑暗中射來的冷弩擊中,慘叫著跌落。但無人退縮。
韓烈第一個撲到了暗渠入口處。
那是一個半人高、被藤蔓和亂石半掩的洞口,散發著濃重的黴味和淤泥氣息。
他顧不上許多,側身就向裡鑽。
然而,就在他上半身剛探入洞口的剎那——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洞口內側的陰影中無聲無息地閃出!
一道烏沉沉的、不帶絲毫反光的短刃,帶著刺骨的寒意,直刺他的咽喉!
快!準!狠!
角度刁鑽到不可思議!
韓烈亡魂大冒!
他人在洞口,進退不得,只能拼命向後仰頭,同時手中短刃向上格擋!
“叮!”
火星四濺!
對方的力量大得驚人,震得韓烈手臂發麻,短刃幾乎脫手!
喉間一涼,已被劃開一道淺淺的血口,再深半分,便是氣管!
藉著這瞬間的交手和洞口透入的極其微弱的天光,韓烈終於看清了襲擊者的裝束。
一身與黑暗幾乎融為一體的緊身黑衣,連頭臉都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冰冷死寂、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不是靖遠侯府的軍服,也不是尋常江湖客的打扮。
更重要的是,對方的身法和出手路數,絕非北地風格,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和…南地的陰柔狠辣!
南疆死士?!
還是…天鷹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