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立刻警告侯爺!”
沈言急聲對剛剛進門的幽一道。
“你派去血刃關示警的人,有訊息了嗎?”
幽一臉色凝重:
“剛收到飛鴿傳書。我們的人設法將信送到了侯爺一名親信手中,但…侯爺似乎加強了內部管控,周崇雖死,餘黨未清,侯爺處境恐怕也很微妙。”
“信是否真的到了侯爺手中,不得而知。”
“而且,我們的人在關外偵察,發現禿魯花部近日調動頻繁,似乎有大規模集結的跡象,目標直指血刃關!關內…似乎也有些不安的傳聞。”
“來不及了!”
沈言一拳捶在桌上。
“立刻加派最精銳的人手,不惜一切代價,必須將我們的分析和警告,親自送到靖遠侯面前!提醒他警惕內部,提防雪狼異動,更要提防…來自背後的冷箭!尤其是南疆或天鷹可能潛伏的死士!”
“是!屬下親自再安排一隊人!”
幽一也知道事態緊急。
“同時,讓我們在朝廷那邊的眼線,密切注意京城動向。尤其是關於…廢太子蕭璨的任何風吹草動!”
沈言補充道,眼中寒光閃爍。
視線轉向大庸京城,皇宮深處。
武英殿側殿,燈火通明。
氣氛卻比北境的冰雪更加寒冷。
龍案後,太子面無表情,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下方。
垂簾之後,皇后的身影隱約可見,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兵部尚書、幾位閣老、以及石亨派回的軍情信使,跪在下方,額頭頂地,冷汗涔涔。
“…徵北大將軍石亨奏報,自兵發北境以來,我軍將士奮勇,然逆賊沈言憑藉妖異火器,據險死守,兼施詭計,偷襲中軍…我軍…我軍累計傷亡、失蹤、逃亡者,已逾三萬…”
信使的聲音顫抖著,幾乎微不可聞。
“三萬?!”
一位閣老猛地抬頭,失聲驚呼。
“八萬大軍,出征不過月餘,竟折損近半?!這…這如何向天下交代?!”
“石亨是幹甚麼吃的!”
另一位大臣怒道。
“擁兵八萬,對付一個邊鎮毛賊,竟打成這般模樣!朝廷顏面何存?!”
“皇后,太子殿下!”
兵部尚書連連磕頭。
“非是石將軍不盡力,實是北境火器太過兇戾,聞所未聞!將士們…將士們死傷慘重,軍心已現不穩啊!再這般強攻下去,恐生大變!”
垂簾後,傳來皇后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
“區區邊鎮,些許奇技淫巧,就把你們嚇破了膽?把朝廷八萬大軍打得丟盔棄甲?石亨無能!爾等亦是廢物!”
殿內瞬間死寂,無人敢接話。
“傳旨。”
皇后聲音如同寒冰碎裂。
“申飭石亨,督戰不力,損兵折將,貽誤戰機!令其戴罪立功,限期一月,必須攻破北境,擒殺沈言!若再無功,提頭來見!另,從京營、薊鎮、宣大再調兵五萬,火速增援!糧草軍械,加倍撥付!告訴石亨,朝廷不惜代價,此戰,必須勝!”
“皇后!”
有老臣試圖勸諫。
“連年用兵,國庫已空,再調大軍,恐民力難支啊!且北境戰事不利,西北天鷹、東北雪狼皆虎視眈眈,是否…是否暫緩攻勢,從長計議?或可…嘗試招撫?”
“招撫?”
皇后冷笑。
“沈言弒殺朝廷命官,屠戮王師,割據稱雄,罪不容誅!此等逆賊,唯有剿滅,以儆效尤!誰敢再言招撫,視同附逆!”
凌厲的目光透過垂簾掃過,所有人噤若寒蟬。
“至於天鷹、雪狼…”
皇后頓了頓,語氣更冷。
“他們若敢妄動,便是自取滅亡!”
壓力,如同無形的巨石,從皇宮深處,層層傳遞,壓向遙遠的北境戰場,也壓向此刻正腹背受敵、內部生疑的靖遠侯肩頭。
石亨接到嚴旨,必然更加瘋狂。
而朝廷內部,關於“戰”“和”的暗流,關於太后獨斷的怨氣,關於鉅額軍費帶來的壓力,也在此刻悄然滋生、湧動。
北境的戰火,京城的暗湧,雪狼的博弈,天鷹的陰影,廢太子的謎團,以及“赤魅”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終極目標…所有的線索。
所有的危機,彷彿都在這一刻匯聚、碰撞,將這片廣袤而寒冷的北方大地,推向了更加莫測、也更加危險的命運拐點。
沈言站在主城的密室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空,彷彿能感受到那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的、令人窒息的壓力。
真正的較量,或許,現在才剛剛開始。
數日後,血刃關外,陰山餘脈。
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冷的銼刀,在裸露的岩石和枯草間肆虐呼嘯,捲起砂石,打得人臉頰生疼。
夜空陰沉,無星無月,只有遠處血刃關城牆上零星的燈火,在濃重的黑暗中勾勒出那道雄關險隘沉默而威嚴的輪廓。
關隘依山而建,兩側是刀劈斧削般的懸崖,中間一道狹窄的隘口被高達數丈的包磚城牆死死扼住,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這裡是大庸北疆面對雪狼國最重要的門戶,靖遠侯趙擎川鎮守之地。
然而此刻,在熟悉地形的幽一眼中,這雄關的氣氛,與往日相比,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他派出的示警小隊,一行十二人,皆是幽冥軍中精挑細選、擅長潛行匿蹤、對北疆地形瞭如指掌的好手。
由隊正韓烈率領,已於兩個時辰前悄然抵達關外五里一處早就勘查好的隱蔽山洞集結。
他們換上了便於夜行的灰黑色勁裝,臉上塗抹了防反光的油彩,只露出精光四射的眼睛。
每個人都揹負著此行最重要的使命——將沈言的親筆警示信、關於“灰隼”和周崇的證據抄本、以及北境對當前局勢的緊急分析,送到靖遠侯本人,或其最絕對信任的心腹手中。
韓烈伏在山洞邊緣的岩石後,藉助一支單筒“千里鏡”,仔細地觀察著血刃關的動靜。
關牆上巡邏火把的移動規律,明哨暗崗的位置,吊橋絞盤處的守衛情況…一切看起來似乎與往常無異。
但韓烈心中那股不安卻越來越濃。
太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