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她看到關於“身形高大、動作略僵、武器反光、非雪狼語”的描述,以及北境方面“疑似天鷹或南疆經特殊訓練之死士,可能與‘斷龍’及國師有關”的分析時,斗篷下的身體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將薄絹仔細收起。
“看來,我們都拿到了想要的東西。”
幽一率先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殿下提供的線索很有用。國師與不明身份的‘西方’商人交易,天鷹‘護衛’滯留…這些,恐怕不僅僅是商業行為。”
“北境的判斷也很…尖銳。”
阿茹娜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那些人的存在,我也略有察覺,但未能確認。國師手伸得太長了。父汗…也有所疑慮。”
“所以,我們有了共同的…關切點。”
幽一抓住機會。
“北境無意與雪狼全面開戰,尤其是與殿下這樣明智的領袖。我們希望北線能夠保持…相對的平靜。這符合我們的利益,相信也符合殿下的利益。”
“平靜需要代價,也需要保障。”
阿茹娜不置可否。
“我們可以嘗試劃定一個臨時的、小範圍的‘非軍事觀察區’。”
幽一提出沈言授意的方案。
“在黑水河上游,‘老牛灣’至‘雪狼坪’之間,約五十里河段。雙方撤回前沿哨所,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巡邏隊,並約定互不越界挑釁。為期…三個月。作為建立互信的初步嘗試。”
“範圍太大。‘雪狼坪’是我部傳統草場。”
阿茹娜立刻反駁。
“那就以‘黑石灘’為界,三十里。”
幽一讓步。
“二十里。‘黑石灘’以北十里,至‘鷹嘴巖’。”
阿茹娜討價還價。
“可以。但需明確,任何一方不得在此區域內集結超過百人的部隊,不得修築永久工事。巡邏隊相遇,需以鳴鏑為號,各自退避。”
幽一補充細節。
“同意。”
阿茹娜點頭。
“貿易試點呢?”
“此事牽涉甚廣,非一次會談可定。”
幽一謹慎道。
“可作為下一步討論議題。但目前,我們可以嘗試進行小規模的、以物易物的‘邊民互市’,在‘非軍事區’兩端指定地點,由雙方共同監督。交易物品需嚴格限定,不得涉及軍械、馬匹、糧食、鹽鐵等戰略物資。具體清單,可再議。”
阿茹娜沉吟。
這離她期望的“邊境貿易特許權”相距甚遠,但至少開啟了口子。
她知道不能操之過急。
“可。情報共享…”
她看向幽一。
“針對國師兀赤及其黨羽、天鷹汗國在草原的活動、以及…任何可能與‘斷龍’毒計或危害北境、靖遠侯府相關的資訊。” 幽一明確範圍,“我們會設立一個單線聯絡點,每月固定時間交換一次情報。方式要絕對安全。”
“可以。”
阿茹娜同意。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第一次秘密接觸,在充滿猜忌和試探中,艱難地達成了初步框架。
沒有歃血為盟,沒有書面協議,只有心照不宣的口頭約定和各自手中的“誠意”憑證。
雖然脆弱,但卻是黑暗中彼此伸出、試探著握在一起的手。
“希望下一次會面,我們能討論更…實質的內容。”
阿茹娜最後說道,聲音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期待與殿下再次會面。”
幽一微微頷首。
沒有道別,雙方几乎同時示意。
篝火被迅速踢散、掩埋。
身影如同融化的蠟像,迅速消失在峽谷兩側無盡的黑暗與狂風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有殘留的灰燼和空氣中淡淡的煙火氣,證明著剛才那場可能影響北方格局的隱秘交易。
幾乎在幽一返回主城、彙報會談結果的同時,沈言正在密室中,對著地圖和蘇清月帶回來的所有情報碎片,進行著瘋狂的推演。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從雪狼王庭,到禿魯花部,到血刃關,再到靖遠侯府…腦中迴響著蘇清月關於途中遭遇的每一處細節。
阿茹娜情報中關於國師與“西方”交易、天鷹“護衛”的記載,以及幽一挖出的關於“赤魅”與廢太子的關聯…
一條隱約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線索,逐漸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
“赤魅”與廢太子有關。
廢太子仇恨朝廷,尤其是皇后。
“斷龍”毒計表面針對北境,實則荼毒大庸北疆,消耗朝廷國力。
天鷹介入,圖謀渾水摸魚。
國師兀赤與天鷹勾連,野心勃勃…
如果“赤魅”的最終目標,不僅僅是報復太后,或者搞亂北境呢?
如果她的目標更大,是要…徹底顛覆大庸北方的格局,為廢太子蕭璨的“復出”或某種更深的目的鋪路?
那麼,目前北方最大的變數是甚麼?
是看似搖搖欲墜卻意外堅韌的北境?
還是…看似穩固、實則正被“灰隼”滲透、處於風暴前沿的靖遠侯府?
沈言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地圖上“血刃關”的位置。
靖遠侯趙擎川!
手握重兵,鎮守北疆門戶,是朝廷在北方的擎天玉柱,也是連線北境與大庸腹地的關鍵樞紐!
如果靖遠侯倒了,或者與朝廷徹底決裂,甚至…與雪狼爆發全面戰爭,會怎樣?
北境將失去最後的戰略緩衝和潛在盟友,徹底淪為孤島。
朝廷北方防線將出現巨大缺口,雪狼、天鷹可長驅直入。
大庸北方將徹底陷入混亂,內戰、外戰交織…屆時,誰能在亂中取利?
誰會是最希望看到這一幕的人?
廢太子?天鷹?還是…“赤魅”背後那些看不見的影子?
“不好!”
沈言猛地站起身,臉色驟變。
“他們的目標,很可能是靖遠侯!是血刃關!”
他想起蘇清月提到的,在“黑松林”空地看到的、非雪狼裝束的模糊人影。
想起阿茹娜情報中,天鷹“護衛”滯留在靠近血刃關的禿魯花部。
想起“灰隼”在靖遠侯府內部的潛伏,以及周崇可能的同黨…
這一切,似乎都隱隱指向一個陰謀:
利用“灰隼”在靖遠侯府內部製造混亂、散播瘟疫、甚至假傳命令。
同時挑動雪狼加大對血刃關的壓力。
最好能製造一場“意外”,讓靖遠侯死於“雪狼之手”或“內部叛亂”。
從而引爆靖遠侯舊部與朝廷、與雪狼的全面衝突!
屆時,北境、靖遠侯府、朝廷、雪狼、天鷹…多方混戰,北方徹底糜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