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深夜。
燭火只燃著一盞，光線集中在長桌中央攤開的地圖上。
沈言、幽一、以及剛剛能勉強坐起的張嵩圍坐。
氣氛凝重如鐵。
“與阿茹娜的聯絡渠道，已透過‘灰鷂’確認，安全。”
幽一低聲道，手指在地圖上白鹿原以北、一片標記為“鬼見愁”的亂石峽谷區域點了點。
“她同意接觸。提議地點在此處。那裡是三不管地帶，地形複雜，易守難攻，也便於各自撤離。時間是三日後，子時。”
“她提了甚麼條件？”
沈言問，目光落在“鬼見愁”三個字上。
“初步接觸，不談具體條件。只確認雙方意向，建立直接溝通管道。但她暗示，希望我方首先展示‘誠意’，比如…分享部分關於國師與天鷹勾結的確切證據，或者，在邊境特定區域減少巡邏頻率，製造‘非軍事’假象。”
幽一道。
“胃口不小。”
張嵩冷哼一聲，牽動傷口，眉頭緊皺。
“既要情報，又要實際讓步。”
“但這也是機會。”
沈言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我們需要北線穩定，至少是暫時的穩定，才能集中力量對付石亨。”
“阿茹娜同樣需要外部‘成績’來對抗國師，穩固自身地位。”
“情報共享…可以給，但必須是經過篩選、能增加她對國師警惕、卻又不會暴露我們底牌的情報。”
“至於邊境巡邏…可以技術性調整，製造假象，但不能真撤。讓她看到我們的靈活。”
他看向幽一：
“回覆她。同意在‘鬼見愁’會面。我方可以提供一個關於國師親信與天鷹商隊秘密接觸的時間、地點線索作為‘見面禮’。邊境巡邏調整，需在會面後，視會談結果而定。另外，要求她必須提供一條關於國師近期動向、或天鷹在雪狼內部活動的最新情報，作為對等‘誠意’。”
這是典型的外交博弈，針鋒相對，又各取所需。
“是。屬下立刻去辦。”
幽一應下。
“會面人選，” 沈言沉吟。
“我不能離開主城。張嵩重傷未愈。幽二不擅此事。蕭玥郡主身份敏感，且需應對福王世子…幽一，你親自帶一隊最精銳的幽冥軍前往。”
“人選要絕對可靠，身手、機變缺一不可。”
“你代表我，全權負責談判。”
“底線是：不承諾任何損害北境根本利益的條件；不暴露我方核心機密；首要目標是建立穩定的情報交換渠道，並儘可能離間阿茹娜與國師。”
“若事不可為，以安全撤離為第一要務。”
“明白！”
幽一肅然。
他知道此行的分量，不僅關乎北線戰略，更關乎少主對阿茹娜這個“盟友”的初步評估。
“另外，” 沈言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用火漆封好的金屬筒。
“這裡面，是蘇清月關於途中遭遇疑似天鷹和南疆高手的詳細描述，以及我們的一些分析。交給阿茹娜。告訴她，這是北境的額外誠意，希望她能查明那些人的來歷。這既能幫她打擊國師，也能為我們驗證情報。”
“是！”
幽一帶著密令和信物，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門外。
三日後，子時，“鬼見愁”峽谷。
此地名副其實。
兩側是刀削斧劈般的陡峭崖壁，中間一條狹窄崎嶇的穀道蜿蜒深入，怪石嶙峋，風聲穿過石縫，發出如同萬千鬼魂嗚咽的尖嘯，令人毛骨悚然。
今夜無月，星光全無，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
峽谷中段，一處相對開闊、背靠巨大巖壁的凹陷處。
兩堆篝火相隔十餘步點燃，火光跳躍，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卻將更遠處的黑暗襯托得更加深邃莫測。
火堆旁，人影幢幢，氣氛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北境一方，幽一身著不起眼的灰色勁裝，臉上戴著一副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皮質面具，只露出眼睛。
他身後，八名同樣裝扮、氣息沉凝如山的幽冥軍精銳呈扇形肅立，手按腰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他們提前兩個時辰抵達，已仔細排查過周邊，確認沒有大隊伏兵。
雪狼一方，篝火旁站著三名身影。
為首者一身便於行動的草原獵裝，外罩帶兜帽的斗篷，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但從纖細的身形和偶爾抬手的動作，能看出是女子。
她身後兩人身材高大，沉默如山，顯然是護衛。
他們沒有帶更多隨從，顯然也對此次會面極度謹慎。
雙方隔著跳躍的火光對視。空氣中瀰漫著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呼嘯的風聲，以及一種無聲的、相互評估的張力。
“北境的朋友？”
斗篷女子開口，聲音經過刻意壓低改變，但依舊能聽出屬於年輕女子的清越，帶著一絲草原口音。
“雪狼的客人？”
幽一平靜回應，聲音同樣做了偽裝，嘶啞低沉。
“東西帶來了？”
阿茹娜直入主題。
幽一從懷中取出那個金屬筒，卻沒有立刻遞出：
“殿下的誠意呢？”
阿茹娜身後一名護衛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卷用羊皮包裹的物事。
雙方几乎同時，將手中的東西放在中間的空地上，然後緩緩退後。
幽一使了個眼色，一名幽冥軍上前，撿起羊皮卷，快速檢查後，退回遞給他。
阿茹娜的護衛也取回了金屬筒。
幽一展開羊皮卷，藉著火光快速瀏覽。
上面用炭筆簡單勾勒了數條情報：
國師心腹“黑狼”於五日前秘密會見兩名自稱來自“西方”的商人，交易了一批“硬貨”（疑似武器或違禁品），地點在邊境某廢棄烽燧；
狼主近期對國師與“西方”來往過密流露出不滿，但在一次小型部族首領會議上，國師以“獲取抗衡北境火器之法”為由，暫時說服了狼主；
天鷹汗國一支約兩百人的“商隊護衛”目前滯留在禿魯花部領地，行跡可疑。
情報很零碎，但指向明確，價值不菲。
尤其是最後一條，印證了蘇清月的遭遇和沈言的推測。
阿茹娜也開啟了金屬筒，取出裡面的薄絹，就著火光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