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同一時間，北境東南側，距離主城約一百五十里的“青石峪”外。
一支規模同樣不小的軍隊，正在緩緩紮營。
這支軍隊的裝束、旗幟與南岸的朝廷軍略有不同，更顯精良，甲冑在秋陽下反射著暗沉的光澤，士兵行動間也帶著一種不同於邊軍的、屬於藩王親軍的驕悍之氣。
中軍大營前，一面“福”字王旗高高飄揚。
這便是福王蕭鐸派出的“勤王”先鋒軍，由世子蕭景桓親自率領，兵力約兩萬。
他們並未像石亨那樣直逼邊境，而是在北境東南側選擇了一處進可攻、退可守、且便於觀望的位置駐紮下來，營盤扎得穩當，卻並無立刻進攻的跡象。
中軍大帳內，蕭景桓正與幾名心腹將領、謀士議事。
他年約二十五六，面容俊朗，穿著錦袍玉帶，頗具貴氣，但眼神流轉間，卻帶著與其年齡不甚相符的精明與算計。
“世子，探馬回報，石亨大軍已抵落馬河，向北境下了最後通牒，限沈言三日內投降。”
一名將領稟報道。
蕭景桓把玩著手中的一枚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石亨這老匹夫，倒是心急。八萬大軍，好大的聲勢。可惜，北境那沈言，怕不是那麼容易啃的骨頭。韓遂五萬大軍，不就是前車之鑑？”
“世子所言極是。”
一名山羊鬍謀士捻鬚道。
“北境火器犀利，沈言用兵詭詐，更兼內部似乎已初步控制疫情（‘清源散’訊息已隱約傳出）。石亨想速戰速決，怕是不易。我軍此刻按兵不動，正是上策。且看他們鷸蚌相爭，我等坐收漁利。”
“漁利是要收的，但這‘利’從何來，卻要好好計較。”蕭景桓眼中精光閃爍，“父王命我‘勤王’，是奉了詔書，佔著大義名分。但咱們的糧食、軍械，也不是大風颳來的。總不能白跑一趟。”
他沉吟片刻，對身旁一名文書道：“以我的名義，給北境沈言寫一封信。語氣要客氣些，就說本王奉詔‘勤王’，不得已陳兵境上。然念及同為蕭氏子孫，血脈相連，不忍見兵戈一起，生靈塗炭。若沈都督能迷途知返，上表請罪，本王或可念在同宗之誼，代為向朝廷斡旋，求一個從寬處置。信中…可稍加暗示，如今北境三面受敵，孤木難支，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這是典型的待價而沽。
既擺出調和姿態，佔據道德制高點，又暗含威脅。
想看看沈言在絕境下，是否會病急亂投醫，向他尋求“庇護”或“轉圜”，屆時便可開出價碼。
“世子高明！”
眾人紛紛稱讚。
信件很快寫好，用火漆封好，派出一隊精銳騎兵，送往北境主城。
北境，主城，都督府。
張嵩、王鐵柱、李狗兒、謝明四人齊聚議事堂，氣氛凝重。
沈言秘密北上的訊息只有他們四人知曉，對外，沈言仍在“靜養”。
如今強敵壓境，兩道通牒幾乎同時送達，壓力如同山嶽，壓在每個人心頭。
張嵩首先宣讀了石亨使者送來的最後通牒原文。
話音落下，堂內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壓抑的怒罵。
“放他孃的狗屁！自縛請罪？開城投降？石亨那老賊做夢！”
王鐵柱鬚髮戟張，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盞亂跳。
“八萬大軍…三萬宣大精騎…”
李狗兒倒吸一口涼氣，他是工匠，對兵力對比更敏感。
“咱們滿打滿算，能機動作戰的，加上鷹揚營、驚蟄、幽冥軍，還有新整編的降兵，也就一萬五千人左右！這…這怎麼打？”
謝明老成持重，但臉色也極為難看：
“兵力懸殊，確是事實。而且，血刃關那邊，侯爺正與雪狼國師對峙，壓力巨大，不可能分兵來援。我們只能靠自己。”
張嵩作為沈言指定的臨時主事人，強迫自己冷靜。
他想起沈言離開前的交代：穩住，利用工事和火器，採取守勢。
“兵力是劣勢，但我們有我們的優勢。”
張嵩沉聲道，目光看向李狗兒。
“李師傅，你那邊，新傢伙準備得怎麼樣了？”
提到這個，李狗兒眼睛一亮，來了精神，扳著手指頭道：
“新鑄的‘佛朗機’炮，閉氣問題解決了七八成，雖然射程還是不如大將軍炮，但射速快！現在有十門可以用了！炮彈，實心的、開花的，管夠！”
“‘掌心雷’又趕製出五百多顆！給驚蟄和幽冥軍兄弟的加強版手銃，第一批五十把全配齊了，獨頭彈、霰彈也備了不少。就是…火藥和原料消耗太大，東黎那邊最近一批補給還沒到，庫存在下降。”
“有這些，就有一搏之力！”
王鐵柱吼道。
“石亨人馬再多，也是血肉之軀！咱們憑堅城，用利炮，守他幾個月都不成問題！耗也耗死他！”
“恐怕耗不了那麼久。”
謝明搖頭，將福王世子蕭景桓的信放在桌上。
“福王這兩萬人就在東南邊看著呢。他們是‘勤王’軍，名義上可是朝廷一邊的。若是我們與石亨打得兩敗俱傷，或者露出敗象，這位世子爺恐怕立刻就會撲上來，搶功摘桃子。甚至…他們若與石亨暗中勾結，前後夾擊…”
眾人心頭一凜。
這確實是最壞的狀況。
張嵩拿起福王世子的信，快速瀏覽一遍，冷笑道：
“念及同宗之誼？代為斡旋？說的比唱的好聽。不過是想趁火打劫，看看能不能從我們這裡撈點好處，或者…等我們頂不住了，再來撿便宜。”
“都督臨走前，對此可有交代？”
王鐵柱問。
張嵩搖頭：
“都督行前，只交代應對石亨需堅守，對福王…未及細說。不過，都督曾提過，康王府那邊有些關於福王與南疆來往的隱晦情報。”
他思索片刻，心中有了決斷：
“石亨的通牒，必須強硬駁回！否則軍心士氣何在？福王這邊…也不能軟，要讓他知道，我們不是軟柿子，更不是他待價而沽的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