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殘缺,但那筆鋒走勢,那特有的勾連習慣…是靖遠侯府留守北境的另一位副將,周崇!
周崇是侯爺趙擎川的心腹愛將,資歷比楊百川還老,為人以穩重謹慎著稱,一直負責北境與靖遠侯府之間的後勤協調、文書傳遞。
沈言對他頗為信任,許多與侯爺的常規通訊,都經他之手。
周崇…竟然在給侯爺的密信裡,寫這樣的話?!
“尾大不掉”?“宜早制”?
這是在暗示侯爺,要防備、甚至…制約自己?!
難道…難道他…真的對自己起了猜忌之心?
因為自己勢力擴張太快?
因為手握新式火器?因為接連大勝,聲望日隆?還是…因為朝廷的壓力?
不,不可能!
沈言第一時間否定了這個念頭。
趙擎川是甚麼人?
是他在最絕望時,唯一給予他實質支援!
靖遠侯若要害他,他沈言早就不知道死過多少次了!
何必等到現在?
何必用這種隱晦的、透過心腹密信的方式?
那麼,只剩下兩種可能:
第一,周崇被人滲透、收買了!
他假借向侯爺彙報的名義,暗中傳遞扭曲、挑撥的資訊,甚至可能偽造侯爺的回信或指令!
如果真是這樣,那太可怕了!
周崇的位置太關鍵,他能接觸到大量核心資訊,也能影響到北境與靖遠侯府的溝通。
楊百川的異常,那些“丟失”的物資,甚至“斷龍”內奸網路的某些環節…會不會都與他有關?
第二,侯爺身邊,除了周崇,還有別的眼線!
這封信,或者是周崇被脅迫所寫,或者是其他人模仿周崇筆跡偽造,意圖挑撥離間!
甚至…靖遠侯本人也因朝廷的持續施壓、對北境未來不確定性的擔憂,而默許或縱容了周崇某些“制衡”的舉動?
比如,透過楊百川或其他渠道,瞭解北境更多動向,以備不測?
無論哪種可能,都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靖遠侯府內部,這個沈言一直以來視為最堅實後盾的堡壘,很可能已經被敵人滲透了!
而且滲透的層級,可能很高!
這比發現楊百川是內奸,比“甘泉商隊”的毒計,更加致命,更加讓沈言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被背叛的刺痛。
沈言強迫自己從巨大的震驚和心寒中掙脫出來。
現在不是傷感猜疑的時候。
必須冷靜分析,迅速應對。
“這信…從哪裡發現的?除了碎片,還有沒有其他相關物品?發現的人可靠嗎?”
沈言聲音沙啞,連續發問。
“回都督,是在窩棚灰燼深處,被一塊壓著的石板蓋住,才未被完全燒燬。發現的是我們的人,絕對可靠。”
“現場除了這些碎片,還有燒燬的衣物、生活用具灰燼,像是有人匆忙撤離時,未來得及完全銷燬信箋。”
張嵩回道,臉色同樣凝重。
“另外,監視楊百川的人回報,一個時辰前,楊百川府中那名老僕,又去了一趟‘陳氏皮貨行’,這次待的時間更長,出來時,手裡似乎多了個不起眼的小布包。”
“我們的人沒敢跟太近,怕打草驚蛇,但已經加派了人手,盯死皮貨行和楊府。”
楊百川…周崇…皮貨行…南地口音的人…“甘泉商隊”內應(瘸子、黃臉、南地腔)…
一條條看似散亂的線索,在沈言腦海中飛速碰撞、連線。
楊百川可能與周崇有聯絡?
或者,他們都屬於同一個更高層級的網路?
“陳氏皮貨行”可能是聯絡點?那個“瘸子、黃臉、南地腔、虎口黑痣”的內應,會不會也與這個網路有關?
“周崇…最近有甚麼異常舉動?”
沈言問。
“周副將一直駐守在北境與靖遠侯府轄地交界的‘歸化城’,負責協調轉運,深居簡出,很少來主城。我們日常接觸不多,未發現明顯異常。但…若他真有問題,以其位置和心機,尋常監視恐怕難以察覺。”
張嵩實話實說。
沈言默然。
確實,周崇若真是內奸,必然隱藏極深。
現在,他面臨一個極其艱難的抉擇。
立即以最緊急的方式,秘密聯絡靖遠侯趙擎川。
將周崇密信碎片、楊百川可疑、以及“斷龍”、“蝕源散”等情報,一併稟報。
請求侯爺徹查身邊,清理門戶。
這是最直接、也最能避免誤會加深的做法。
但風險同樣巨大。
萬一…萬一侯爺身邊被滲透的程度遠超想象,這密信送不到侯爺手中,反而打草驚蛇,讓內奸狗急跳牆?
或者,萬一…這信的內容,真的代表了侯爺某種未言明的態度?
自己貿然捅破,是否會引發更嚴重的信任危機,甚至…逼得靖遠侯不得不做出選擇?
其次暫不聲張,秘密調查。
利用手中現有線索(周崇筆跡、楊百川、皮貨行、南地口音者、甘泉商隊內應),暗中深挖,爭取拿到更確鑿的證據,摸清這個潛在網路的完整輪廓,再圖後計。
這樣更穩妥,也能掌握更多主動權。
但時間不等人!
“蝕源散”交接在即,邊境大戰一觸即發,朝廷大軍壓境…他沒有太多時間慢慢調查。
而且,內奸在侯爺身邊,就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對侯爺本身、對北境與靖遠侯府的關係,造成致命破壞。
沈言在密室中踱步,眉頭緊鎖,腦中飛快權衡利弊。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覺中,已透出一絲微弱的灰白。
黎明將至,但沈言心中的迷霧,卻似乎更加濃重。
最終,他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靖遠侯不可能害自己。
這一點,他必須堅信。
否則,他所做的一切,堅守的一切,都將失去最根本的意義。
那麼,問題就一定出在靖遠侯身邊,被敵人滲透了。
而且滲透得很深,連周崇這樣的心腹都可能被操控或冒充。
他必須親自去見靖遠侯一面!
當面陳情,出示證據,剖白心跡,並提醒靖遠侯注意身邊隱患。
只有面對面,才能消除可能因資訊扭曲而產生的誤會,才能協同應對這來自內部最深處的毒刺。
但靖遠侯如今在血刃關,與雪狼國師兀赤的主力對峙,戰事緊張,自己身為北境都督,此時離城北上,風險極大。
朝廷石亨大軍在南,福王世子在東,內部疫情未清。
“蝕源散”危機待解…主城離不開他。
可…若不去,萬一侯爺身邊的內奸趁機作亂,假傳命令,或者對侯爺不利…後果不堪設想!
那將是真正的腹背受敵,萬劫不復!
“必須去…”
沈言低聲自語,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
“但…不能明著去,也不能去太久。”
他心中迅速形成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