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北境主城在“清源散”帶來的微弱希望與“蝕源散”的陰霾下,維持著一種緊繃的寧靜。
而兩處不為人知的角落,正同時進行著決定命運的審訊與追查。
城西,某處被幽冥軍完全掌控的廢棄貨棧地下。
這裡比之前的審訊所更加隱秘,空氣卻同樣冰冷刺骨。
那支“甘泉商隊”的胡管事,以及另外兩名核心“夥計”,被分開囚禁在三間特製的石室中,由幽一親自挑選的、最擅攻心的審訊專家分別對付。
胡管事是塊硬骨頭。
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正經商人,販運的“南疆甘泉”絕無問題,對“蝕源散”、“夾層”、“接頭”等詞一問三不知,喊冤叫屈,演技精湛。
普通的刑訊和疲勞轟炸,效果甚微。
幽一沒有在他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他將重點放在了那兩名“夥計”身上,尤其是那個聲音嘶啞、看起來更精悍的。
此人顯然是護衛或行動人員,意志或許堅定,但涉及專業細節和任務成敗的執念,往往也更容易在某些特定壓力下產生裂痕。
幽一沒有再用酷刑。
他換了一種方式。
他將那名嘶啞“夥計”帶到一間特殊的石室。
石室中央,擺放著從“甘泉商隊”水車上拆卸下來的幾個“特製木桶”。
木桶看起來厚重結實,但幽一的手下已經用特殊工具。
在不破壞外部結構的情況下,探查到了桶壁中空的夾層,並從中取出了數個用蠟封得嚴嚴實實、不過拳頭大小、卻散發著刺鼻腥甜氣味的黑色皮囊。
皮囊旁,還有一些奇特的、似乎是用於控制緩釋的陶製濾芯和機關零件。
“認識這些東西嗎?”
幽一指著那些黑色皮囊,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從你們水車的夾層裡找到的。‘蝕源散’,對吧?濃度很高,這麼一小囊,足夠讓一里長的河段,在半月內變成毒水,飲之者,臟腑俱腐,無藥可救。”
嘶啞“夥計”看著那些皮囊和零件,臉色發白,嘴唇緊抿,但依舊不肯開口。
幽一也不急,拿起一個皮囊,在手中掂了掂:
“你說,如果我現在開啟一個,把這東西,倒進你們平時喝的水裡,或者…餵給你那個硬骨頭的胡管事嚐嚐,會怎麼樣?”
“夥計”的身體猛地一顫,眼中閃過驚恐。
“或者,我讓人模仿你們的接頭暗號和手勢,去‘老鷹嘴’三岔口,等著你們的內應出現?”
幽一繼續慢條斯理地說,目光如刀,刺向對方。
“你說,如果我們的人,不小心‘失手’,被你們的內應識破,或者…乾脆把他們一鍋端了,訊息傳回南疆,‘赤魅’大人會怎麼想?”
“是覺得你們寧死不屈,任務失敗情有可原?”
“還是覺得…是你們中間有人叛變,導致了整個計劃的暴露,連累了所有人,包括…你們在南疆的家人、同門?”
“赤魅”的名字和“家人同門”的暗示,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夥計”早已緊繃的神經上。
他能忍受自己對死亡的恐懼,卻無法承受因自己可能導致任務徹底失敗、並牽連遠在南疆親眷的可怕後果。
那是比死亡更恐怖的威脅。
幽一觀察著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湊近一些,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蠱惑和冰冷:
“你現在說了,我們抓住內應,破壞交接,事情到此為止。”
“你們任務失敗,但至少,不是因叛變而失敗。”
“‘赤魅’追究起來,你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你們的家人,或許也能少受些牽連。”
“若你不說,等我們自己去查,等內應落網,等事情鬧大…你覺得,‘赤魅’會相信你們甚麼都不知道?”
“到時候,南疆那邊,會是甚麼景象,你應該比我清楚。”
心理防線的崩潰,往往只在一瞬間。
嘶啞“夥計”的心理防線,在任務失敗牽連親眷的巨大恐懼和幽一給出的、看似“體面”的出路之間,徹底崩塌了。他癱軟在地,涕淚橫流。
“我說…我說…接頭人…是…是個瘸子!左腿有點跛!年紀…大概四十多歲,臉色很黃,像有肝病…說話…說話帶點北地口音,但偶爾會帶出一點…一點南邊的腔調!”
“他…他右手虎口有顆黑痣!暗語…暗語是‘山高水長,何處清泉?”
“’ 回答是‘雲遮霧繞,洞中有源。’ ”
“手勢…是左手拇指和食指捏個圈,右手食指從圈中穿過…然後…然後交換…”
他斷斷續續,但儘可能詳細地描述著記憶中的接頭人特徵和暗語手勢。
瘸子,黃臉,南地腔,虎口黑痣…幽一迅速記下這些關鍵特徵。
雖然模糊,但已經有跡可循。
他立刻將資訊透過特殊渠道,傳遞給正在全城範圍內秘密排查可疑人員的張嵩,以及監控各通往水源要道的隊伍。
幾乎在同一時間,都督府,密室。
張嵩風塵僕僕地趕來,臉上帶著疲憊,但眼中有一絲髮現重要線索的銳光。
他帶來的,不僅僅是追查“丟失”帳篷藥膏的進展,還有另一份意外的、卻更加沉重的發現。
“都督,” 張嵩將幾張用絲綢小心包裹、邊緣焦黑捲曲的碎紙片,以及一份抄錄的密信內容,放在沈言面前的書案上。
“從‘老鴉嶺’石灰窯附近抓獲的那幾個南地口音的人,已經招供,他們確實是接應那批丟失物資的,奉命在此建立臨時據點,等待指令,用途不明。但我們的人搜尋石灰窯周邊時,在一處被前幾日騷亂波及、焚燬的窩棚廢墟灰燼中,發現了這個。”
沈言目光落在那幾片碎紙上。紙張質地不錯,是官衙或大戶人家常用的那種。
字跡雖然因焚燒而殘缺扭曲,但依稀可辨:
“…侯爺鈞鑒…北境火器犀利…連挫韓遂、邊境…雪狼亦懼…然沈言年少…驟登高位…手握雄兵利器…恐…恐尾大不掉…久必生患…宜早制…以…以…”
後面的字完全燒沒了,但前面的資訊,已足夠觸目驚心!
“侯爺鈞鑒”!
“恐尾大不掉”!
“宜早制”!
沈言的心,在看清這些字眼的瞬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沉!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讓他握著碎紙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這字型…他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