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萬籟俱寂,只有馬廄裡偶爾傳來的牲口響鼻和咀嚼草料的聲音。
後院寬敞的場地上,停放著七八輛罩著厚實油布的大車。
車輛看起來與普通運貨馬車無異,只是車輪和車架似乎格外粗壯沉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水汽,與馬糞草料的味道混合。
這便是“甘泉商隊”的臨時駐地。
商隊明面上的管事是個面板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漢子,姓胡,自稱來自南疆邊地,世代以販運家鄉甘泉為生。
他們三日前入城,一車車用特製木桶密封的“泉水”已大部分售賣給城內幾家大酒樓和富戶,據說頗受歡迎,正準備補充貨源後,繼續北上。
此刻,車馬店早已熄燈。
但在後院最角落、一間堆放雜物的破舊倉房裡,卻有一點極其微弱的燈光,從門板縫隙中透出。
倉房內,胡管事臉上那憨厚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和謹慎。
他面前站著兩個同樣穿著普通夥計衣服、但眼神精悍、太陽穴微微鼓起的男子。
“東西都檢查過了?”
胡管事壓低聲音問,用的是帶著濃重南疆口音的官話。
“查過了,三號車和五號車的夾層,有些滲水,已經連夜補好了,不影響。”
一名“夥計”回道,聲音嘶啞。
“嗯。那邊有訊息嗎?”
胡管事問。
另一名夥計搖頭:
“還沒有。按計劃,應該是明晚子時,在老鷹嘴下的三岔口。但具體要看信風來不來。”
“信風”是他們對內應訊號的暗語。
胡管事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最近城裡風聲有點緊,盤查嚴了不少。我們得小心。這批貨千萬不能有失,否則…”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兩名夥計神色一凜,重重點頭。
“明天白天,照常做生意,把剩下的泉水處理掉。晚上,準備傢伙,檢查車輛,尤其是夾層機關。等信風一到,立刻出發。”
胡管事吩咐道。
“是!”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然向他們撒下。
幽一親自帶著最精銳的幽冥軍好手,在接到沈言命令後不到一個時辰,就鎖定了這家車馬店。
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在黑暗中將車馬店及其周邊區域,佈下了天羅地網的監視。
每一輛水車,每一個出入的人員,甚至夜風吹動油布的細微聲響,都被記錄在案。
張嵩那邊也傳來了訊息。
追查那批丟失的帳篷和藥膏,有了眉目。
負責押運的一名小軍官在隔離審查時精神崩潰,招認他們奉命將物資秘密運往了城北“老鴉嶺”下一處廢棄的石灰窯。
交給了幾個“穿著普通、但說話帶南地口音”的人。
而“老鴉嶺”附近,正有一條小溪匯入主城供水渠的上游!
線索,開始交織,指向清晰。
沈言接到兩邊彙報,目光冰冷。
他沒有立刻下令抓人。
他要等,等那個“信風”,等那個內應出現,等交接的時刻,人贓並獲,一網打盡!
同時,也要確保“蝕源散”被安全控制,絕不能有絲毫洩漏。
等待,是煎熬的,但也是必要的。
就在這緊張壓抑的等待中,一個意想不到的好訊息,如同穿透烏雲的陽光,照進了都督府。
孫神醫,在昏迷了兩日之後,終於甦醒了!
雖然依舊虛弱,但意識清醒。
在得知“定魂草”和“鬼哭藤”已經找到,並初步驗證了藥性後,老神醫不顧勸阻,強撐著起身,召集醫署所有骨幹郎中,結合自己之前的試驗和這兩味主藥的特性,開始了夜以繼日的配伍推演。
經過無數次謹慎的調整、試藥,在自願的重症病患身上,劑量極其微小。
就在“甘泉商隊”被監控起來的次日傍晚,一個相對穩定、有效的方劑,被確定下來。
孫神醫將其命名為“清源散”。
“此方以‘定魂草’為君,鎮驚安神,固守心脈,抵禦外邪擾神;以‘鬼哭藤’(經特殊炮製去其烈毒,取其解毒之性)為臣,清解深入血分之陰毒;”
“佐以‘淨塵蘚’及數味清熱涼血、扶正固本之藥材。”
“雖不能立時根除所有毒性,尤其對中毒已深、臟腑受損嚴重者,恐難盡復。”
“然對大多數病患,可有效遏制毒性蔓延,清除部分毒素,大幅緩解症狀,修復生機,足以保命!”
孫神醫用虛弱卻激動的聲音,向聞訊趕來的沈言彙報。
沈言看著老神醫蒼白卻煥發著光彩的臉,看著周圍郎中們眼中燃起的希望,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
這是蘇清月和林婉清她們用命換來的,是孫神醫和眾多醫者嘔心瀝血的成果。
“立刻按方配藥!集中全城藥鋪之力,日夜趕工!所需藥材,不計代價,全力供應!”
沈言當即下令。
“配好的‘清源散’,首先保證隔離區所有病患使用!”
“同時,分發給城內所有接觸過病源、或有輕微症狀者預防!”
“再以都督府名義,將此方及服用須知張貼全城,穩定民心!”
“告訴百姓,瘟疫可治,北境不會倒!”
“是!”
眾人轟然應諾,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振奮。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全城。
當第一鍋按照“清源散”方子熬製出的、散發著奇異清苦藥香的湯藥,被送入隔離區,餵給那些在死亡線上掙扎的病患後不久,一些症狀較輕的便開始感覺高熱漸退,頭痛減輕。
雖然距離痊癒尚早,但這立竿見影的緩解效果,無疑給所有人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籠罩主城多日的絕望恐慌,開始悄然鬆動。
百姓們奔走相告,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儘管邊境依然告急,儘管暗處的毒計尚未解除,但至少,這場差點從內部摧毀北境的瘟疫,看到了被控制的曙光。
沈言站在醫署外,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不再是純粹痛苦呻吟的動靜。
望著街道上雖然依舊行人稀少、但神色間少了惶然多了些許生氣的百姓,緊繃了多日的心絃,終於略微鬆弛了一絲。
但這放鬆僅僅是一瞬。
他抬頭望天,暮色漸沉。
“清源散”緩解了“狂瘟散”的危機,但“蝕源散”的利劍,依舊高懸。
與阿茹娜的博弈,邊境的烽煙,朝廷的大軍,內部的奸細…無數的挑戰,依然在眼前。
他轉身,走向都督府。
夜色中,他的背影挺直如松,步伐沉穩堅定。
好訊息,是動力,不是懈怠的理由。
真正的戰鬥,還在繼續。
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去迎接那即將到來的、更加複雜的局面。
控制“甘泉商隊”,揪出內應,破解“蝕源散”,穩住邊境,回應阿茹娜…每一步,都至關重要,都不能有失。
這個夜晚,對許多人來說,或許能因為“清源散”的出現而稍得安眠。
但對沈言,對幽一,對張嵩,對許多守護著這座城市的人來說,這注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