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猛地抬頭:“拿進來。”
福伯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個毫不起眼的、沾著夜露和塵土的灰色布包。
布包不大,質地普通,像是行商用來包裹零碎物品的。
但沈言一眼就看出,這布包的捆紮方式很特別,是邊軍夜不收傳遞緊急密信時才會用的一種複雜活結。
“誰送來的?人在哪裡?”
沈言一邊快速解開那活結,一邊問道。
“是個貨郎,天擦黑時混在入城的人流裡進來的,直接將這布包塞進了西城‘王記雜貨鋪’的門縫——那是我們一個不常用的外圍接應點。貨郎很快消失,我們的人沒追上。布包上沒有任何標記,只有這個結。”
福伯低聲道。
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個扁平的薄皮囊。
皮囊入手微涼,帶著草原風塵的氣息。
沈言撕開皮囊的封口,從裡面抽出了一卷極薄的羊皮紙,以及一方摺疊整齊的素絹。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羊皮紙上。
火漆封口,印著一個陌生的、小巧精緻的狼形圖案,非官印。
他小心地刮開火漆,展開羊皮紙。
上面的文字…
“沈…都…督…鈞…鑑…”
“貴屬…蘇…清…月…姑娘…如今…正在…我處…幸得…及時救治…性命…無虞…”
看到“蘇清月”和“性命無虞”這幾個被艱難拼湊出的字眼時,沈言捏著羊皮紙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關節瞬間泛白!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狂喜、後怕、難以置信的洪流,猝不及防地衝垮了他連日來築起的心防堤壩,讓他眼前甚至出現了瞬間的模糊。
她還活著!
真的還活著!
在阿茹娜公主那裡,得到了救治!
這訊息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霹靂,瞬間照亮了他心中最沉重的陰霾,也帶來了一陣眩暈般的虛脫感。
他強迫自己穩住心神,繼續往下解讀。
“然…傷勢沉重…需長期…將養…附其舊物…為證…”
舊物?
沈言立刻拿起那方素絹,手指竟有些微微顫抖。
他緩緩開啟。
半截青玉簪,靜靜地躺在素白的絹布上。
簪尾那朵半開的清梅,雕工熟悉,玉質溫潤,正是他當年在京城時,機緣巧合得了一塊好玉,請匠人打磨了送給蘇清月的…那支“清梅簪”!
她一直戴著,幾乎從不離身!
斷口猙獰,訴說著它主人曾經歷的暴力和危險。
但此刻,這半截斷簪在沈言眼中,卻比任何珍寶都要珍貴千萬倍!
這是她還活著的鐵證!
是她曾拼死抗爭的印記!
也是…阿茹娜傳遞來的,一個明確無誤的訊號。
他緊緊攥著那半截斷簪,冰涼的玉質彷彿還殘留著一絲主人的氣息,刺痛了他的掌心,也刺痛了他的心臟。
喜悅過後,是更深的痛惜和洶湧的怒火。
是誰傷的她如此之重?
她當時…該有多疼,多絕望?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情緒狠狠壓回心底,目光重新回到羊皮紙上,變得比之前更加冰冷銳利。
他開始解讀後面的內容,那些關於國師兀赤與“斷龍”勾結的暗示,關於雪狼內部主戰派壓力、阿茹娜自身處境的描述,以及…那兩項“交易”提議——火器技藝皮毛,或邊境互市特許。
隨著解讀的深入,沈言的臉色越來越沉,眼神中的寒意幾乎能凍結空氣。
原來如此!
野狼谷果然是國師與“斷龍”勾結的一環!
目標很可能就是自己,或者北境的核心力量!
阿茹娜救下蘇清月,既有避免全面戰爭的公心,也有以此為契機進行政治博弈的私心。
她提出的交易,看似實際,實則步步為營,既要實利,又要建立聯絡,增加自身籌碼。
而她透露的“無法長期保證蘇清月安全”、“若落於國師或朝中某些人之手”的隱晦警告,更是如同毒刺,讓沈言剛剛因蘇清月活著而稍安的心,再次懸到了嗓子眼。
阿茹娜說的是實話,蘇清月在敵營,在雪狼內部鬥爭的風暴眼中,隨時可能因局勢變化而遭遇不測。
國師兀赤,還有朝中與“斷龍”勾結的勢力,都可能是威脅。
這封信,是告知,是試探,是交易提議,更是一種隱形的脅迫——人在我手,情況危急,你若不配合,後果難料。
“好一個阿茹娜公主…”
沈言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帶著冰冷的嘲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救人示好,透露情報示誠,提出交易示利,最後以安危相脅…步步為營,算計得滴水不漏。”
他不得不承認,阿茹娜這一手玩得很漂亮。
在救下蘇清月這件事上,他確實欠了她一份人情(儘管她另有目的)。
而她透露的關於國師與“斷龍”勾結的情報,也極具價值。
但想以此要挾他交出火器技術或開放邊市?絕無可能!
技術是北境立足之本,豈容外洩?
邊市在此時開通,無異於授人以柄,動搖軍心,也可能被國師勢力利用滲透。
更何況,與敵國公主進行這種私下交易,一旦洩露,政治風險巨大。
但…蘇清月在她手中。
這是無法迴避的事實。
阿茹娜是目前蘇清月安全的暫時保障,這一點,沈言必須承認。
他不能激怒阿茹娜,更不能讓她覺得“交易”無望而將蘇清月交給國師或做出其他不利舉動。
必須回覆。
回覆必須強硬,表明底線不容觸碰,但也要留有餘地,穩住阿茹娜,為蘇清月爭取時間,也為北境應對其他威脅爭取時間。
沈言在書案後坐下,鋪開一張特製的、堅韌輕薄的信紙。
他沒有用密文,而是用最標準的大庸官文,但措辭極為考究。
“阿茹娜公主殿下尊鑑:”
“來函並舊物已收悉。知悉清月幸得殿下援手,暫脫險厄,此情銘記。然簪既已折,人亦重傷,此中因果,你我心知。北境將士血仇,他日必當清算。”
開篇,先承情,但立刻點明“血仇”,毫不示弱。
“殿下所示情報,已知。國師兀赤狼子野心,勾結內賊,謀我疆土,害我將士,此仇不共戴天。殿下既明其害,當知與虎謀皮,終遭反噬。”